玄徽元年的严冬，随着大雪纷飞而下，天珩与狄勒之间的纷争终于落幕。

两国于边关设席议和，经过数日磋商，最终签订条约，约定互不侵犯，永为友邦。并即刻着手在铁骨峡上修建桥梁连接两国，准备复通商贸。

赫连灼已不再是狄勒的大可汗，不久前还刚刚遭受一顿鞭打，此时浑身肿得活似一头野熊，却仍身残志坚地爬来参加议和，缩在席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默默看着楚明渊与现任可汗阿尔岱完成文书交换仪式，腆着脸凑近身旁使节，偷瞄文书内容。

原本以为，天珩会借他曾动用邪术这个把柄，对狄勒提出些苛刻条款。

没想到，虽然楚明渊当时在战场上差点一剑捅死自己，今日在这谈判席间也自始至终未曾给予他一个正眼，最后呈现在文书上的条约却仍是公平、甚至友好的。

仪式结束，两国使团尚在寒暄交谈，楚明渊则简略向对面女子一颔首。草原的新可汗亦是个爽利性子，随意冲他摆了摆手。

楚明渊便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席，大步离开。

“——等等！”赫连灼急忙追上去。

楚明渊不愿搭理他，越走越快。他固执地拖着伤腿跟在后面，一面追，一面高声呼喊。

这番动静实在太大，两国使团纷纷朝这边张望，面露好奇。楚明渊终是回头冷冷睨视他，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到帐外僻静处。

赫连灼连忙巴巴地跟了过去，刚迈入黑暗，就被按住脖子一通暴揍。

一柱香后，楚明渊漠然停手，活动活动手腕。

他狼狈不堪地趴在地面，眼见楚明渊要走，忙咽下口中血腥，道：“等等，阿月……他怎么样了？可曾醒来？若他醒了，能否让我——”

“他与你已没有任何关系。”楚明渊面无表情地打断，“你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他半步。”

“……你说得对。”他垂下眼，苦涩一笑，“那请你至少收下我带来的这几头牛羊，它们都是草原上最好的品种，他很喜欢喝这种母羊产下的羊乳。”

楚明渊的手一动，有意将他连人带物一并扔出去，却终究放下手，转身拂袖而去。

——

相较于城墙下的热闹，北营主帐显得格外寂静。

走入帐内，楚明渊周身那股凌厉冷意渐渐化去。他放轻脚步行至榻前，揽抱起榻上之人，含住那两片唇瓣，渡过去一口糖水。

而后，他又熟练地解开那人衣衫，埋首下去。

一阵水响之后，那张霜白的脸泛起红晕，双唇微微张开。他支起上身伏到霜序耳畔，嗓音喑哑：“我说过，死也不会放过你……”

霜序仍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无知无觉。

他横抱起霜序，放入浴桶清洗。看着那身肌肤一点点染上粉意，他眉目柔和，低头轻吻唇角。

“若是睡够了，一定要记得醒来，我还在等你。”他温声哄着，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实在觉得累了，也无妨。”他牵起那只手，十指相扣，“我便去那边寻你。”

一如往昔地环抱霜序躺下，他闭上眼，很快沉入黑暗。

这几日既要忙着与狄勒交涉，又要无微不至地照料霜序，饶是他有铁打的身子，此时也感到些许疲倦，一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他鲜少做梦，这次却陷入一个漫长的梦境。梦中没有旁人，唯有一只小狐狸。

那小家伙躺在山坡上，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绒毛稀稀拉拉，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似乎奄奄一息。

几只野狐狸攀上山坡，尖嘴探向它，像是要将它叼走。可刚碰上幼狐的身子，它们又忽然低下头。

用力嗅闻一番后，野狐松开口，警惕地转身跑开。

幼狐落回原处，轻声哀鸣。它只剩下一口气，却仍顽强地扬起脑袋，舔舐沿草叶滑下的露水。

待积攒些力气，它爬下山坡，挪到一窝兔子旁边。它悄悄藏起自己的尾巴，再支起耳朵，假装自己也是一只兔子。

别的兔子觅食，它也跟着苦着脸啃草叶；而当外敌来袭，它却怎么也挤不进兔子窝，只能一头扎入土里，屁股在外面瑟瑟发抖。

楚明渊刚想上前，画面便消散了。

再睁开眼，小毛团长大了一些，变成一只毛球。这回，它生涩地学着马匹嘶鸣，领头的野马狐疑打量它片刻，勉强接纳它留在马群之中。

它欢天喜地地甩着尾巴，结果没过两天，马群开始迁往另一个草场，它努力迈开四条短腿狂奔，依然被远远甩在后面。

夜幕降临，小狐狸孤零零地立在草丛里，尾巴慢慢垂落下去。

它默默回到自己的狐狸洞，一整晚都提心吊胆，几乎不曾合眼，生怕有人或野兽闯入洞中，把它一口吃掉。

画面不断流转，楚明渊看着白狐逐渐长大，看着它学习各种兽类的语言，逼迫自己跟上它们的步伐、适应它们不同的习性。

它整日累得灰头土脸，有时也会委屈地偷偷哭泣。但只要得到一丝善意，能够跟随兽群一起安安稳稳睡一个好觉，它又会打起精神，重新鼓起勇气面对下一日。

他看得心如刀绞，却始终无法触及梦境中那孤单的狐狸。

从前，他一直以为霜序天生便通晓兽语、与兽类亲近，原来，他竟是吃过这么多苦头，才一点点换来同伴的信任。

兽群曾被人伤害，因此排斥他身上的人气；世人受昭天监蒙骗，憎恶他的妖身。他明明什么都不曾做错，却自小受尽搓磨，被迫磨去自己的天性，小心翼翼地讨好，战战兢兢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