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楚明渊欣然应允，隔日一早便抱来厚厚一摞书册。可他睡醒以后又改了主意，说什么都不肯学习，那些书便就此搁置在角落，连翻都不曾翻开。

此时再看这册明显花费许多心思精心准备的书，他心里好生愧疚，连忙捧起它，认认真真地翻阅起来。

书中那只圆滚滚的狐狸活力十足地四处冒险，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海；书外这只狐狸努力撑着眼皮，眼前的几个字却还是模糊成了一片黑影。

不出一柱香，书册坠落在地，霜序仰着头，沉入梦乡。

——

晌午过后，朝会结束，众臣各自领命退下。大殿恢复空旷，武婢月钺走入殿内，欲接楚临懿回宫。

楚临懿却摇摇头，往屏风后绕去。

——仔细算来，自己与霜序也有些时日没见了。

议论声散尽，那串呼噜声便显得格外响亮。

三人走到屏风后方，便见霜序四肢摊开，睡得正香。不知做了何等美梦，他不时吧唧吧唧嘴，唇角甚至流下一道口水。

随着她一步步靠近，那两只雪白狐耳抖了抖。

她的目光落到那上面，又移向垂落在自己脚边的狐尾，脚步顿住。

经历过往昔种种，她其实早已对霜序的身份有所怀疑。

而楚明渊回京之后，不仅严令管控贬损草原部族的书籍、戏文与图画，还同时广为传扬另一类看似无厘头的志怪故事，什么“忠犬护主退邪祟”啦，“山野精怪庇佑苍生”啦……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再一次佐证了她心中猜想。

可猜到归猜到，等真正亲眼看见霜序妖身，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做的准备还是太过单薄，被冲击得直接愣在原地。

“若是一时难以接受，可找我理论，”楚明渊一直在一侧留意她的反应，当即偏头望来，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他如今什么都不知道，心思又敏感，你不可当着他的面——”

这话尚未说完，方才还僵立不动的楚临懿倏然化作一道闪电，噌地飞扑至榻前，一把捞起那条狐尾：

“哎呀，怎么生得这样雪白，竟比那画上更可爱！摸着可真软，来，再让我摸摸耳朵……”

“……”楚明渊默默收回手。

甫一睁眼就被一通乱摸，霜序一下紧绷起来，想要逃跑。

楚临懿随手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块糖糕，他又不动了，狐耳乖顺地送至楚临懿掌中，任她搓捻。

摸了好一阵，她勉强过足手瘾，清清嗓子重新站起身，神色淡定得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霜序却不懂他们这些大人的复杂心思，仍眼巴巴地追随她，狐尾卖力甩动，试图博取她的欢心。

“好了。”楚明渊拍拍他的脑门，好气又好笑，“若再贪吃，稍后又该吃不下午膳。今日你已经吃了不少点心……嗯？”

转向那张小木桌，上面几道点心竟都完好无损。他意外地问：“为何不吃？不合胃口么？”

“不，我都喜欢。”霜序摇头否认，眼角不慎瞥见点心，赶紧抬手严严实实地遮住，“你方才在殿上说，有许多人正在饿肚子。我已经吃饱了，这些便留给他们吃吧。”

他的眼神霎时柔和，拉下霜序的手握入手心，道：“不必担心，你尽管放心吃。回京之前，我从狄勒那里学来了许多应对严寒的法子，定能帮助灾民度过此劫。放心，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闻言，霜序晃晃脑袋，又开心起来：“嗯！我知道，夫君是最厉害的——”话音一顿，他生涩地改口唤道，“……陛，陛下最厉害了。”

“霜序。”楚明渊正色道，“你想如何唤我，便如何唤我，无需顾忌。”

霜序扁扁嘴，小声咕哝：“……可你在外面的时候，也只叫我霜序，从来不会像在窝里那样唤我。”

他没听清，弯腰耐心追问：“什么？”

“我说，”霜序提高声音，“你也不会像在榻上那般叫我骚狐狸！”

最后三个字一圈圈回荡在殿宇内，震耳欲聋。

楚临懿和月钺先是齐齐僵住，月钺看着霜序纯真无邪的表情，忍不住谴责地瞪了一眼楚明渊，又望向长公主。

楚临懿本一脸戏谑，被她盯得没办法，只得板起面孔，教训楚明渊：“那个……他身子不好，你还需节制些。”

“是，我明白。”楚明渊方才短暂地石化片刻，此时缓缓开口道，“不过……不是今日。”

是夜，刚用过晚膳，楚明渊便拿出一块糖，在霜序面前晃了晃：“想吃么？”

霜序连连点头。

他又问：“想吃的话，你要拿什么来换？”

虽然直觉男人的微笑另含深意，但对零嘴的渴望终究战胜了理智，霜序再次点头，扭着腰趴过去，兴高采烈地傻笑：“夫君想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呀！”

楚明渊等的便是这句话，果断拦腰捞起他，回到榻上。

红纱垂落，迎风摇曳。

楚明渊将那条玉腿分别架上两侧肩头，慢条斯理地磨蹭，沉声问：“这回可长记性了？学到了什么？”

霜序嗓子都哭哑了，仍不服气地叫道：“学到了……学到了夫君是坏人！”

啪，又雪上加霜地挨了一掌：“好好说。学到了什么？”

“呜呜呜，我错啦……”霜序被翻来覆去地折腾，眼睛肿成桃子，终于诚心悔悟。

以后，他绝不会再为了一点甜头，就傻乎乎地对别人百依百顺。万一再遇上和夫君一样扮猪吃狐狸的坏东西，他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