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几日，霜序就适应了宫中的生活。

偶尔有那么几日，他会早起随楚明渊去上早朝，更多时候则是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再慢慢悠悠地起床用早膳。

楚明渊不在，他也并不孤单。

月钺一得空便来找他，在寝殿内昂首挺胸地一圈圈巡视。影卫们也总来陪他玩耍，凌飞常常混在他们之间，一脸漫不经心，仿佛只是不经意走进来。

但往往不过两息工夫，他就会被霜序发现，揪着袖子往外拖。

“——等等！”趔趄一下，凌飞狼狈地稳住身子，“我给你带了礼物，你先看一眼。”

多年以前，他的妹妹尚在人世，最爱同村里的小姑娘一块玩泥娃娃、毽子、花绳一类的小玩意。

他虽然买不起，却不愿自己的妹妹过得比别的孩童差，就自己学着做了许多。

只可惜，东西做成以后，妹妹还没来得及玩上几回，便因饥荒去世。

此后数年，他如一缕孤魂野鬼般辗转四方，几次险些把命都丢了，那几件玩物却奇迹般完好无损，始终安安静静地陪伴他在身侧。

本以为它们只能与自己孤独相望一辈子，却没想到，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日。

“……好吧。”听见他的话，霜序面露犹豫，望向他衣袖，“你今日带了什么？”

他趁机夺回自己的袖子，往殿内快跑几步，才从另一边拿出一把细绳。

霜序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上面，显然很喜欢这五彩缤纷的颜色，接过去好奇地摆弄。不一会儿，十指就被绳子缠在了一起，急得满头大汗。

他一时有些恍惚，半晌方道：“……真是笨手笨脚。”

“你才笨！”

“过来，我帮你解开。”他没再同霜序斗嘴，拉过霜序的手，牵引他以指尖拨动绳子，“这是翻花绳，只要摸清窍门，几下便能解开。”

“真的解开了！”霜序开心地大叫，连声追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凌飞把自己会的几个花样统统教给霜序，而后二人便面对面用细绳架起一座大桥，比谁翻得更快、花样更多。

眼看霜序马上就要输给自己，凌飞动作渐慢，警惕地暗中观察对面那张脸上的神情。

如今，霜序的脾气比夏日天气更加难以捉摸，说变就变。若是输了，他准会生气，可若是故意让他赢，他又会觉得自己遭到了敷衍，照样要闹脾气。

似乎只有楚明渊才能精准把握这其间的分寸，每回都把霜序哄得高高兴兴。

正这么想着，他眼睁睁看着霜序神色一变，“哎呀”一声蹦下椅子，歪歪扭扭地朝门外奔去。

他匆忙收回花绳，追在后面喊道：“跑慢些，当心你的脚！”

霜序充耳不闻，一双腿倒腾得飞快，转眼便跑远了。凌飞一路追到院子里，才堪堪拦下他。

“放开我！”霜序四爪乱舞，大喊，“平日这个时辰，夫君早就回来了，今日却连个影子都没有！夫君肯定出事了，我要去救他！”

凌飞无奈道：“这才晚了不到半个时辰，兴许是朝会上有什么要事。你放心吧，这世上哪有人能伤到陛下？”

霜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执意要出去寻楚明渊。

见劝不动，他索性不再白费口舌，一只手提着霜序后颈衣领，另一手抱臂，懒洋洋地倚上院墙。

一柱香后，霜序折腾得精疲力竭，他适时递上一条木凳，努努嘴：“累了吧？坐着等。”

带着一脸不甘与怨气，霜序将木凳拖到离他远远的地方，再一屁股坐上去。那对狐耳高高竖起，一听到风吹草动，他就马上探出脸四处张望。

不知望了多少回，那道颀长身影终于在他的千呼万唤下缓缓出现。

看见楚明渊安然无恙，霜序大大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感到恼火。可他尚未做出反应，注意便被与楚明渊同来的那人引去。

那人也恰好正在看他，二人四目相对，同时一惊。

——

霜序并不知道，他们尚未抵达上京，楚明渊便已开始沿途广招名医，却迟迟未能找到合适之人。

后来，还是楚临懿那番话提醒了他。

多年前，德玄帝沉迷丹药，时常头痛难忍，宫里有一位资历颇深的老太医专门为他诊治此症，据说效果奇佳，德玄帝走哪儿都离不开此人。

只是，经历过贺州行宫那场变故之后，老太医翌日便毅然辞官走人。

德玄帝自然不愿放人，可这太医孑然一身，走得分外干脆利落，竟当真就此消失于茫茫人海，再无音讯。

因此，楚明渊命人四处发告示寻人之际，心里其实没抱多少希望。

不料今日刚刚散朝，宫人便急匆匆地前来禀报，说老太医自行找来了皇宫。他一时欣喜若狂，甚至忘记吩咐影卫告知霜序自己的去向，只顾将老者迎入殿中。

老太医手持告示，却对上面写的“重金酬谢”不屑一顾，道：“我已半身入土，要金银有何用？今日来此，只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楚明渊满心想着如何为霜序治病，并未太在意老者的话，仅礼貌性的露出疑惑。

“当年行宫暴动，那些刺客嫌我这老头子走不动路，差点一刀杀我灭口。”老太医却像是很想与人谈起旧事，娓娓道来，“危急关头，一个黑衣侠士从天而降，不单救下我，还一并护住了我身边的药童。”

那人莫非是……

楚明渊神色微动，回过头。

“正是因为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我才恍然醒悟，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比性命更珍贵？遂下定决心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如今，天珩已改天换地，恩人也正身陷险境，我怎能袖手旁观？”

“您难道知道他是谁？”

“当然！那小姑娘骨骼奇特，行宫晚宴上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在心里叹气，只恨自己活不到她寿终之日，不能好好研究一番她的骨头。”太医哈哈笑道，眸中精光闪烁，“是以，当夜她虽蒙面而来，我依然认出了她，也自然不会信你们后来编造出的那套‘意外身亡’之说。”

楚明渊怔怔听着，眸中浮出感慨：“……那您又是如何猜到，我请您救治的人就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