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我还不甚确定，直至今日见到陛下，心中顿时再无疑问。能让陛下如此紧张的，除了皇妃还能有谁？当年，我可是一眼便瞧出你身患奇症，还病得不轻。”

闻言，老太医笑得更大声，迈开步子大步向前走去，甩下一句话散在风中：“——此病名为痴情！”

——

康衢殿内，一阵鸡飞狗跳过后，楚明渊将围着老太医嗅闻打转的霜序哄到椅子上坐好，又转回身，解释：“这便是我方才在路上和您提过的特殊之处。”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不断甩动的狐尾，老太医怔愣许久，喃喃：“看来，我还是医术不精啊……不仅将这小娃娃错认成女娃，连物种都看错了……”

“他的身子与常人略有不同，还要劳您多费心。”楚明渊取出一只木匣打开，“他从前也曾研究过自己，我将他留下的记录誊抄了一遍，或许能有所帮助。”

老太医如获至宝，一面忙不迭地翻看，一面啧啧赞叹：“看不出来，你的医术竟如此高明！”

受到夸奖，霜序却满脸茫然。他凑上去看看那册书，立时就被密密麻麻的字迹与图画晃花了眼，又默默缩回去。

楚明渊拍拍他的脑袋，安慰道：“别紧张，很快就好。”

话虽如此，可当亲眼目睹老太医抽出数十根银针往霜序脑袋上深深扎去，楚明渊仍是暗自攥紧拳头，险失沉稳。

霜序的面色变得煞白，浑身剧烈地发抖，双手与双脚在剧痛中互相绞紧。

他猛地蹲下，低声道：“很痛是么？痛就抓我。”

他强压下自己指尖的颤抖，握住霜序。

霜序却只是转动眼珠望向他，眼尾滑下两行泪水，嘴角反倒向上扬了一下，似是想对他笑。

笑容尚未绽开，霜序忽而一顿，张口吐了出来。

“无妨，这是正常反应。”说着，他立刻扶住霜序肩头。

那单薄的骨头颤抖着起伏，如利剑般狠狠刺痛他。他努力几次才压住嗓子里的涩意，继续哄道：“我帮你擦干净，不怕。等治完病，我再给你做晚膳补回来，你想吃什么，嗯？”

“夫君……”霜序慢慢抚上他的手背，轻声道，“你不要怕。我不痛。”

他的眼眶霎时红了，垂眸摩挲那只白皙的手。看到水珠滴落在上面，他重新抬起头，摸上霜序面颊：“嗯，我们都不怕。我相信你，一定能熬过这一关。”

霜序无法点头，一双泪眼静静回望着他，似乎竭力想再多看他一会儿，却终究痛极昏迷。

楚明渊霍然起身面向老太医，语气难掩焦躁：“他的反应为何如此强烈？这法子当真有效？”

老太医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打量眼前的天珩新帝。

开始施针之前，他早已与楚明渊详细确认过诊治之法，言明可能出现的后果，还特意叮嘱楚明渊务必按住霜序。

结果，那病患看似孱弱，却是意外的乖顺与配合，始终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施针。

反倒是楚明渊方寸大乱，中途数度起身，想要叫停治疗，此时又向他提出这样一个早已回答过不下十次的问题。

话一出口，男人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于是，他也不等老太医回答，便又转过身，拭净霜序面上汗珠，双眼一眨不眨地观察他的状态。

治疗的过程无比漫长，过了一个时辰，银针被悉数拔出，稍微变换位置后再次刺入。

霜序被疼痛唤醒，头晕脑胀，眼皮还没掀开，就又吐了一回。

待今日的治疗结束，霜序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彻底坚持不住，直接从木椅上跌落下来。

楚明渊及时展开一块毯子，接住并包裹住他。

凌飞一直立在一旁沉默观望，目光扫过毯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又迅速移开。

犹豫片刻，他看向楚明渊，低声问：“陛下，何必非要让他恢复记忆？他从前吃过那么多苦头，如今好不容易能无忧无虑地活着，继续这样不好么？”

这是他第一次对楚明渊的决断产生质疑。

楚明渊没有回答，面上罕见的流露出茫然与动摇。他久久凝望着怀中人，半晌才缓慢抬起头，嗓音透出浓重的疲倦，吩咐凌飞先带老太医离开，再独自将霜序抱回榻上。

窗外天色已暗，月光漫入窗框，洒上榻上之人霜白的面颊。

依照老太医传授的方法，楚明渊让霜序枕在自己腿上，揉按他头上的穴位。

霜序双眸紧闭，呼吸微弱，仅仅半日，他面上的红润气色便消散无影。楚明渊的眸光黯淡下去，指尖抚上。

那浓黑的睫羽轻微抖动，霜序慢慢睁开双眼，迷迷糊糊地哼哼：“疼……”

哼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止住声音。慢吞吞环顾四周，发现太医已经离开，此处只有自己和夫君，他的眼泪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夫君，我好疼……”

楚明渊俯身抱住他，静静聆听霜序在自己怀里发泄。

他自然明白，霜序先前一声不吭，并不是因为突然转了性子。他心里定然早已泪流成河，不过是担忧自己哭哭啼啼会惹得大夫厌烦，不愿给自己诊病，这才死死忍着。

待霜序稍稍平静，楚明渊抹去霜序的眼泪，沉声说：“霜序，你仔细想一想。若是实在难受，我们就不治了。”

霜序却瞪大双眼，不假思索：“不，我要继续治！”他侧脸埋入楚明渊掌心，闷闷地说，“……我不想永远这么笨。”

“你一点也不笨，只是暂时忘记了从前。”楚明渊当即反驳，手微微收紧，神色严肃起来，“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可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人对我这么说，是我自己想的。”霜序在他手心蹭了蹭，说，“在北疆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和你、陆玄翊想事情的方式都不一样，你们说的好多话，我都听不懂……但即便如此，你还总是夸我，我便以为你就是喜欢我笨。”

“你啊……”他无奈轻叹，“无论聪明与否，我都会一样喜欢你。哪怕想不起来也无妨，我们如今不也过得很好么？”

“不。”霜序再一次坚定地拒绝。

他仰起脸望向楚明渊，狐狸眼中漾起柔和的水光，尾巴缠上楚明渊的脖子，说：“夫君，我能感觉到，我以前一定很爱你。我想记起你，也记起我自己。你再亲亲我，我便不疼了。”

楚明渊从善如流地吻住他，薄唇细细扫过他脸上每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