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里发生的种种,于霜序而言就如黄粱一梦。曾经,他唯有在梦中,才能如此肆意又任性,想发脾气便发脾气,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梦醒时分,他看到一双沉静幽黑的眼眸,和梦里一模一样。
昨夜猝然恢复记忆,他一时难以接受在与兰妃相近之处和楚明渊同榻而眠,二人便暂且分居两榻。
可看着楚明渊此刻僵硬蜷缩的姿势,与眼中的红血丝,他分明在榻前守了自己整整一夜。
霜序的喉咙仿佛被堵上了,泛起丝丝涩意。他搜肠刮肚地想要说些什么,楚明渊却先一步开口:“昨夜睡得好么?可曾做梦?”
男人神色柔和,语气也平静淡然,令霜序稍稍放松下来,点点头,再点点头。
楚明渊挑起眉头,眸中溢出些笑意,追问:“是个好梦吗?”
自然是个好梦,还是他此生做过的最幸福、最美好的梦。
一想到这里,他的嗓子便苦涩得厉害,眼眶也渐渐泛红。
眼看泪珠就要滚落出来,耳中忽然飘入阵阵鸟鸣。他茫然望去,见窗子上站了一大群鸟雀,一双双黑豆似的眼珠齐齐盯着他,急切地鸣叫。
“快去看看吧。”楚明渊拍拍他的后背,笑道,“它们一直在等你回来。”
他迷迷糊糊地走过去,转眼就被鸟群从头到脚淹没。
兽类对气息十分敏锐,此前它们察觉出归来的霜序似有残缺,便纷纷躲得远远的,只在树上观望。
直到今日,它们终于再次嗅到熟悉的气息,顿时狂喜过望,争先恐后地围住霜序,叽叽喳喳向他倾诉这一年来的思念,顺带控诉一下委屈。
听着听着,霜序的神色逐渐古怪。
“怎么了?”楚明渊抱臂立在一旁,从容问道,“它们可是在说我坏话?”
一只圆滚滚的肥啾马上像只球似的弹了出来,冲楚明渊愤怒大叫。叫到一半,霜序抬手抓住它的爪子,把它拽了下来。
“你确实太胖了,是该少吃点!”他捏着肥啾的鸟嘴,板起面孔道,“从前是我太过心软,才把你喂得飞都飞不起来。从今日起,你每日便按楚明渊给你的分量吃。”
肥啾一脸绝望,欲哭无泪。
与楚明渊一起喂完鸟,他被领到桌前坐下,和楚明渊面对面用早膳。
今日,他们没有亲吻,没有如往常一般时时黏在一处,可很奇怪的,他们似乎也并未因此而生疏。
只需一个眼神,或是他稍一迟疑,楚明渊就会立刻明白他想要什么,而他亦是如此。
这种默契体现着另一种亲密,如果说他们以前的爱如狂风暴雨,此时便像是涓涓细流静静流淌,柔和而安宁。
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与楚明渊这样相伴生活了许多许多年,一点点安定下来。
楚明渊始终与他保持距离,却也不准他离得太远,用过早膳,就唤他随自己去洗碗。
他拿起一小块帕子,看着瓷碗在自己手下恢复洁净,心似乎也随之臌胀轻盈,几乎要飘起来。
神游天外之际,他想起另一桩事,又落回了地面。
正犹豫该如何开口,楚明渊瞥他一眼,淡淡问道:“今日打算做什么?”
“我想去见见兀尔丹。”他连忙答道,说罢就抿紧嘴唇,忐忑地垂下眼。
他的脑子仍有些混乱,故而在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他暂时不想将此事告诉楚明渊,却也同样不愿对楚明渊撒谎。
“好。”出乎他的意料,楚明渊什么也没问,“见完他便早些回来,你尚在病中,别累到自己。晚膳想吃什么?”
“嗯!”他雀跃地点头,“我想吃汤饼!”
走出殿门,他回头朝楚明渊摆摆手,步履轻快地远去。
我只是生病了,他想。总有一日,他会抹去污渍,把破碎的自己重新补好。
而即便一辈子都无法修补完成,也没有关系。
他的身后永远有一座港湾,无论他这叶小舟如何破败不堪,都能随时在此停泊休憩,待风浪平息后,再重新启航。
——
镇妖塔塔顶。
母蛊诞生于黑暗与混沌,天生受制于至阳之物。因此,楚明渊专门打造出一副纯金镣铐束缚兀尔丹,并将他囚禁在高塔之上。
此处无遮无蔽,兀尔丹日日接受日光洗礼,早已没了当初的轻挑放荡,狼狈地蜷缩在地。
忽的,他的身子弹动一下,抬起头。看到面前那道人影,他“呵”地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退出数步之距,险些坠下高塔。
“何必这般夸张?”霜序无动于衷,指指自己的腹部,又点向他,淡淡道,“子虫与母蛊相连,你应当早就知道我来了,不是么?”
兀尔丹敛起脸上的惊骇,转而一哂,漫不经心地说:“我是被你如今这副模样吓到,还以为自己白日见鬼了呢。看来,就算有我的母蛊相护,你也过得不怎么样啊。”
霜序捂住胸口,闷声咳嗽。
神智刚一复归清明,他便立刻察觉了体内异样。他腹中的子虫受母蛊驱使,母虫越是虚弱,子虫便会变本加厉地蚕食他的精血,反哺母虫。
眼下的他,虽暂且捡回一条命,却也等同于成了一具饲养母虫的容器。长此以往,迟早会被彻底掏空。
他收回思绪,抬眼望去,兀尔丹仍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笑容满怀恶意。
显然,这一切皆是此人有意为之,他决不会轻易松口,告知自己破解之法。
心头涌上些疲倦,霜序索性席地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