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见兀尔丹频频望向塔下,他轻笑一下,说:“你对这里应当很熟悉,不是吗?国师大人。”
兀尔丹动作微顿,缓缓转回身。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极为陌生,恍若有另一个人的魂魄从他身上生长出来。墨色一圈圈地自他瞳孔深处漾出,犹如墨汁滴入水中,很快侵占了整个眼瞳。
“我不仅想起了我自己的记忆,还有你的。”霜序面色不变,语气平静地继续道,“这数千年来……你的所有过往。”
兀尔丹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也变了,不再是年轻男子的声音,语调中透出一种经年累月炼就而出的沧桑,与他们身下的石砖相振,嗡嗡作响,令霜序不适地阂上眼。
“你都看到了?”兀尔丹阴声笑道,“说起来,你我也算是有缘。在天珩,是你拐走我最忠心的孩子,哄骗他背叛我,致使我声名尽毁;我逃到草原,你竟也跟到狄勒,动摇赫连灼的心,再一次坏了我的好事……”
“不过,愿赌服输,我也并非输不起。”兀尔丹忽而又换了语气,笑吟吟道,“你既看过我的记忆,想必也已知晓蛊术如何传承,何不趁我无力反抗,夺走我体内的母蛊?有了母蛊,你不仅再无性命之忧,还能兼得蛊术与妖术,成为这世上最强大之人……”
听到这番话,霜序腹中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未曾见到自己期待的反应,兀尔丹面露失望,摇头叹道:“原先觉得你性子软弱,倒真是错看你了。没想到,你继承了我的所有记忆,竟一点都不受其影响。”
霜序睁开眼,疑惑地看兀尔丹一眼:“那是你的过往、你的想法,与我有何干系?”
不欲在这个话题上与兀尔丹多做纠缠,他很快接着说:“我今日来此,是有另一件事要问你。当年,你们真的……真的杀死了所有妖怪?除了我,世上还有没有别的妖怪?”
这句话,他问得颇为艰难。话音落下,他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出兀尔丹记忆里的一幕——
数千年前,山野葱葱,溪流涓涓,妖兽精怪随处可见,数量较之凡人也不遑多让。而在那时,世上亦有许多身怀蛊术之人。
两个种族同样身负超凡之力,又共存于同一片天地,战争自然不可避免。巫蛊之族与山野精怪血战千年,各自伤亡惨重,却始终难分胜负。
仇恨在漫长岁月中不断增长,渐渐的,他们都不再记得自己一开始是为何而战,只一心想将彼此的种族赶尽杀绝。
最终,两族悉数覆灭,那些曾被他们争相奴役的凡人反倒活了下来。
人们在这片没有他们的土地繁衍生息,建立起一个又一个国度,而后重蹈他们的覆辙,互相攻伐不休……
受母虫庇护,兀尔丹侥幸从那场大战中生还。
只是,他的同族都已灭绝,他只得在每具肉身寿数将近之时另寻传人,让那人把自己的血肉与骨头统统吃尽,才能继续传承蛊术。
所以,与其说是兀尔丹杀死了曾经的天珩国师,不如说是国师为自己挑选了一具更为年轻的躯体,以此延续性命。
透过不过二十余岁的躯壳,那已然度过千年的魂魄定定凝视霜序,半晌方开口答道:“没有。那场大战之后,除你以外,我再也没有见过任何妖怪。”
心猛地向下坠去,霜序匆匆别开脸,避开兀尔丹的注视。
他看过兀尔丹的记忆,自然清楚这句话并非虚言。今日来此问兀尔丹,不过是心存一丝侥幸,不愿相信罢了。
“但你若要问我能否笃定,我也说不好。”兀尔丹话锋一转,“既然你还活着,便说明至少你们狐妖一脉尚有遗留。只可惜,”他上下扫视霜序,眼神淫靡,“你是个男狐妖,生不出孩子。能让妖族同我们巫蛊一脉一道绝后,我也算无愧我的族人,哈哈!”
霜序已无心再听下去,起身背对兀尔丹,走到高塔边缘。
向下俯瞰而去,皇城缩小成了一幅画卷,四周连绵起伏的山野也尽数隐入云雾中,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切。
多年前,他历经艰险抵达上京,却从楚明渊口中得知,脚下这座“镇妖塔”只是个谎言;如今,他终于推翻这个谎言,可藏在谎言之后的真相,却是如此残酷。
若这世上当真只剩下他们狐妖一脉相依为命,他相信自己的亲族绝不会无缘无故抛弃自己,一定是遇见了什么难处或险境。
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始终杳无音讯,也不曾回来寻找自己,他不得不在心中做好最坏的打算。
或许,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凛冽寒风卷起衣角,他又往外迈出一步,目光落在下方殿宇。
疲倦淹没了他,他忽然精疲力竭,不想再走那么多阶梯下塔。从此处跳下去,便能直接回到寝殿,回到楚明渊身边……
静静伫立片刻,他终究还是退了回来,没再理会兀尔丹,沿着楼梯往下走去。
行至半途,耳畔传入“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人正从楼梯下往上赶来。
他从沉思中回过神,心里轻快几分,勾起唇角。
——嘴上说着放我自由,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到头来还不是放心不下,时时刻刻都离不开我。
他加快脚步,走着走着,却发现那脚步异常急促。
莫非是有什么要事?
他有些不安,刚要探头向下喊话询问,下面那人便双脚一蹬,径直跃过最后一段阶梯,飞身扑至他面前。
阴影兜头笼下,他被一双手臂紧紧搂入怀中。
闻到那双臂膀散发出的淡淡冰雪气息,他瞬间放松下来,伸手回抱楚明渊。指尖刚搭上男人的后背,便被猛烈的颤抖震开。
“楚明渊?”他立刻仰起头,慌忙解释,“我方才不是想要做傻事!我只是想用轻功快些回去,又想到我如今的身手恐怕不比往日,就没有往下跳。”
“……我明白。”楚明渊抚摸着他的后背,故作轻松地对他一笑,嗓音却十分沙哑艰涩,“是我太担心了。”
说罢,他松开霜序,正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霜序突然主动舒展手臂,用力回抱住他。
“你不必担心。”霜序仰头直视他的双眼,认认真真地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逃避,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
楚明渊也垂眸凝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宛若一片深海,温和地将他包裹其中:“好。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