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端坐在桌前，等待着对面的“长老”向她讲解这个幻境里的、真正的幸福。
她轻柔地给趴在自己腿上的黑猫顺着毛，心里对“长老”所说的一切半是轻蔑，半是凝重。
轻蔑是因为，对方所说的话实在太离谱了，完全否定了她的过往，说那些全是她的幻想，她从未遇见过任何其他的人，她只有她自己。
凝重则是因为，对方明明有能力一下子就把她给按死，却偏偏要说那么多迷惑的话。看来，对方不仅仅想让她身死，更想让她心死。
最荒诞的话应该已经说完了，米莉接下来要听的内容，不会再那么具有冲击力，或许会显得比较“可信”一点。
但她一句话都不能信，必须时时刻刻地保持警觉。
因为，死亡能抹除她的记忆，未必不能把错误的印象移植到她的脑海里。
“原来如此。”她突然在心中感叹道。
原来这次谈话的目的就是要篡改她的记忆啊！
此刻，她脸上的礼貌性微笑已是发自内心，看向“长老”的目光也满怀期待，暗自在心里嘲讽了一句，“我识破了你的诡计，你骗不了我了。”
在进入正题之前，“长老”先提了一个问题，“你见过‘工匠’了吧，你觉得她怎样？”
“她很热情，热情到想要我的命。”米莉如实答道。
“长老”接着问道：“即使她带来的是破坏与毁灭，她的存在也是合理的，对吧？”
米莉谨慎地反问道：“合什么理？”
“长老”说明道：“合你的理，你也会有想要破坏和毁灭的时候，对吧？”
米莉没有回答，对方这一步步的引导就是想让她认同那些幻象是她自己的化身，可她们是死亡的傀儡，与她无关。
要是她承认她们与自己有关，她的认知会有被干扰的风险。
因此，她只能催促“长老”快点进入正题，“这和幸福有什么关系呢？”
长老又抛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工匠’完成了她破坏的目的，而你这个被破坏者最终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你们同时得到了幸福，你会反对这样的幸福吗？”
“这怎么可能呢？”米莉反问道。
施害者与被害者，二者的利益截然相反，怎么可能同时得到幸福呢？
“长老”得意地笑着，解释道：“这就是世界的伟大之处了。”
米莉睁大双眼，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表现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心里却充满戒备。
“长老”开始了她的论述，“无论有意或无意，伤害他人总是无法避免的，是这样吧？
她说完，用指节轻轻地敲了一下桌面，似乎是在提醒米莉应该给出回应。
米莉保持着沉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也不强求，继续说道：“大也好，小也好，切实存在过的悲伤是永远无法抹除的，对吧？”
她又敲了一下桌子，米莉仍旧沉默。
她接着说道：“在许多人共同存在的世界里，积累而出的悲伤足以压垮整个世界，这是可以想象的吧？”
在她第三次用指节敲桌子之前，米莉不想再顺着她的逻辑走下去，于是出声反驳道：“可他们也有幸福……”
米莉话音未落，“长老”不屑地打断道：“谁的幸福？给谁的幸福？”
“长老”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快步走到米莉身后，弯下腰，用双手环抱着她的肩膀，把脸凑到她的脖子边，对她耳语道：“在那样的世界里，你能让施害者与受害者都获得幸福吗？你乐意和自己的仇人同享幸福吗？”
米莉耳边的声音很是温柔，话语的内容却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似乎只要顺着它走，就可以除掉所有的痛苦和仇怨。
她当然不会被迷惑，断言道：“不是谁都能享有幸福的，这是必须承认的事。”
“长老”把米莉抱得更紧，饶有兴致地问道：“谁都能享有的东西是什么呢？死亡吗？”
听到“死亡”这个关键词，米莉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尽量镇静地答道：“人死后是虚无，无法再拥有什么。生命才是谁都享有过的东西。”
“长老”贴近米莉，几乎快要吻上她的耳朵，悄声道：“你无法否认死亡的优越性，不是吗？它是唯一的平等，是受难之人最大的倚仗，是不可战胜的。”
“死亡是不可战胜的。”
这句话仿若毒针一般，狠狠地扎进米莉的脑中，动摇了她思想上的防备。
她眼前发黑，像是有一种错误的印象将要蒙蔽她。
“不对……”她下意识地否定道。
她竭尽全力地思索着，想要找到一个能够支持自己观点的论据。
然而，她只在传说故事里见到过会创造生命的古神，却从未听说过现今的哪一位神明有比肩他们祖先的能力。
就连创造生命的古神都已消失不见，还有谁敢夸口说他能战胜死亡？
偏偏米莉就夸过那样的口，事到如今，留给她的也只有战胜死亡这一条路了。
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之后，她摇摇头，甩开眼前的迷障，坚定道：“一切皆有可能。”
“对，一切皆有可能。”
出乎米莉的意料，“长老”竟顺从地同意了她的说法。
米莉侧过身，一手扶着腿上的黑猫，另一只手轻轻地把贴在自己身上的“长老”推开了些许距离，略微抬头，看向对方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好像是在照镜子。
“长老”从容地笑着，握住米莉伸来的手，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认真道：“在新的世界里，死亡不过是一种消遣的方式，我们无须再惧怕它。”
“什么新的世界？”米莉警惕地问道。
“许多人共存的旧世界早已湮灭在悲伤中，争斗、忏悔，周而复始、无休无止，那样的绝望……”
“长老”的声音里蕴含着干扰认知的魔力，米莉每听进去一个音节，就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