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刚进入幻境时，她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对方迷惑她，要她成为幻境中的一员。

现在，她凭阿密的记忆想起了自己究竟是谁，对方却开始因身份而迷茫了。

她曾迷惑过蛇女，让蛇女误以为她们两个是同一个人，并成功与蛇女合二为一，化解了一次争斗。

或许，她可以故伎重施，承认戴围裙的米莉和“工匠”都是自己的化身，并与她们相融，从而阻止她们征服世界的计划。

毕竟，她有了阿密的记忆，已经不会在茫然中迷失自我了。

她注视着戴围裙的米莉，做了一次深呼吸，刚要开口说话，就见对方突然伸手指向她。

紧接着，一道破风声从她身后传来，那把被蔷薇藤缠绕住的汤勺挣脱束缚，带着碎叶飞过她身旁，去到了戴围裙的米莉的手中。

戴围裙的米莉不曾抬头看向被定格在半空中的蔷薇精灵，她把手中的汤勺倒过来，用勺柄戳了戳倒在地上的那副身体，拂去身体脸上的几缕碎发，以便她继续做比对。

然而，沾在勺柄上的碎叶触碰到那副身体，立刻获得新生，并在瞬间长成了完好的蔷薇。

翠绿的藤蔓和洁白的花朵蔓延开来，顷刻间便将那副身体完全覆盖。

而后，花枝并未停下延伸向四方的脚步。藤蔓顺着勺柄，迅速地爬上戴围裙的米莉的身体，用雪白的蔷薇缀满她的全身。

戴围裙的米莉被藤蔓上的刺扎疼了，皱着眉，立即召唤出漆黑的烈焰。

烈焰在她周身一闪而过，将缠绕住她的花朵尽数燃成灰烬。

花枝误以为是她不喜欢白色，所以才排斥自己，再爬上她的身体时，便绽开火红的花朵。

她又被花刺扎疼，又令黑色的火焰在身上闪过，烧尽缠住自己的藤蔓。

花枝没有放弃靠近她，再次变换了两次颜色，又都被燃成灰烬后，它终于意识到问题并不是出在颜色上，便试着收起藤蔓上的尖刺，第五次爬上她的身体。

这一次，她注意到缠在脖子上的藤蔓变得光滑且柔嫩，不由得愣了一下。

脱离了主体意识的思想碎片竟还能观察环境、改变形态、以求适应。

虽然，那是生命的本能，是理所当然的，无所谓思想的有无，无所谓智慧的高低，似乎不该为此惊奇。

花枝见自己没在瞬间被燃成灰烬，就欢畅地爬上戴围裙的米莉的头顶。

金黄色的蔷薇绕了一圈，编成一顶王冠，戴在她的头上，宣示着友好。

此时，花枝早已从倒在地上的身体蔓延开来，铺满整个塔顶，缠上每一个黑袍人偶的身体，绽放出各色各样的花朵，展露出生命的坚守与绚丽。

被定格在空中的米莉看着眼前繁花，知道那是自己的思想碎片幻化而成的。

她在惊讶之余，尝试着将感知力延伸到塔顶的花朵上，想要把自己的意识从现在这朵无法移动的蔷薇转移到别处。

然而，上方断断续续的哨笛声突然变得流畅，应该是“工匠”选定了吹奏曲目。

米莉的意识活动被打断，她那零落的蔷薇身体被迫沿着笛声，向上高飞，去到“工匠”面前。

“工匠”脚踏虚无的黑暗，立在半空中，自顾自地吹着哨笛，并不理会飞来的米莉，只把她当作一个能随身移动的小挂件。

米莉悬在空中，与“工匠”之间大概隔着半米的距离。

她抬头看向“工匠”的脸，眼角余光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乌鸦正站在对方的左肩上，她便先把目光移到了乌鸦身上。

乌鸦平静地与她对视，没有任何动作，似乎笃定，她能处理好现在的局面，并不需要它的帮助。

米莉盯着“工匠”的双眼，再度抛出了先前的质问，“你不是死亡，你是谁？”

“工匠”停止吹奏，移开嘴边的哨笛，坦然地回答道：“我确实不是死亡，我是米莉。”

米莉顺着之前的思路反驳道：“可是我决不会绝望到不敢与他人接触，也不会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决定所有人的未来。”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工匠”坏笑道，“你不是没征服过世界吗？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好玩吗……”听到这个回答，米莉愣了一下。

“工匠”的精神状态显然与戴围裙的米莉不同，同样的话术肯定无法让她动摇。

“别再哄骗我了。”米莉故作柔弱地感叹道，“我都要死在你手上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呢？”

“你不会死的。”“工匠”笑嘻嘻地答道，“你不是答应了要陪我玩到底吗？我不会让你永远睡去的。”

“可是，你要让死亡降临世间，让每一个人永远睡去、沉眠在幻梦中。”米莉接着反对道，“那样单调的世界，怎么能算得上好玩呢？”

“单调啊！”“工匠”莫名其妙地感叹了一句，“时候到了，你也会和我再次站在这里，再次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中间确实有很多变数，不过，现已实现的可能，日后也必会实现。”

“工匠”的话里蕴含着魔力，米莉不仅听懂了她那莫名其妙的话，还有一种思绪散落在漫长历史中的感受。

假设现在的世界毁灭，只要时间足够长，总会有一个完全与之相同的世界诞生，在新的世界里，也会有一个相同的米莉来到这里，对“工匠”说出相同的话。

但是，米莉到底无法和“工匠”感同身受，她只觉得这个想法很奇怪，不像是有限的生命体所能想到的，而像是一位亘古不变的神明正在感慨。

她看向“工匠”的目光里透出一抹凝重，断言道：“你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