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和“工匠”立在黑暗的虚空中。
在她们下方数十米处,有一座极高极大的平顶金字塔。塔身泛着微光,映照出覆盖其上的各色繁花,一派绚丽多彩的景象。
花枝之下,隐约可见身披黑袍、背生六翼的无数个人偶。人偶排列整齐,除却预留出的四条通往四方的过道,它们站满了整座塔顶与高塔四方的阶梯,应有百万之众。
米莉对“工匠”断言道:“你是死亡。”
“工匠”摇头,笑道:“我不是死亡,我是米莉。”
米莉知道“工匠”正在戏弄自己,反驳道:“如果你是‘米莉’,那你为什么要伤害我呢?”
“有一个挑战者来到米莉面前,宣称说她决不会屈服。”“工匠”回顾了一下她们的初遇,而后问道:“米莉应该也不会屈服,要和她战斗到底吧?”
米莉想起刚进入幻境时,她渐渐地丧失了自己的记忆,面对熟悉却怪异的人与物,她只能抱着对死亡的敌意,坚定地继续走下去。
死亡对付她的手段居然与她看待死亡的态度有关吗?
“工匠”接着说道:“挑战者与米莉之间的战斗陷入了僵局,她们既无法消灭对方的身体,也无法摧毁对方的精神。这时,双方各退一步,米莉应该会乐意暂且与对方握手言和吧?”
米莉很快就联想到了与这段话相关的所有经历。
她受到了背生羽翼的女子的温柔对待,她成功地与蛇女和解了。
就在刚才,她还想要迷惑“工匠”和戴围裙的米莉,承认她们是自己的化身,尝试与她们相融,从而阻止她们征服世界的计划。
“工匠”把目光移向下方的塔顶,柔声向米莉问道:“有一片破碎的灵魂飘荡到了米莉身边,抚慰她只是举手之劳,米莉应该会乐意实现她的小小愿望吧?”
米莉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突然发现她那原本被笛声定住的蔷薇身体恢复了自由,便没有顺着“工匠”的目光往下看,而是立马回过头,挥动身后的花瓣翅膀,向“工匠”手中的哨笛飞去。
那支白色的哨笛能湮灭一切有形之物,能令虚无填满整个世界,还能操纵人的意识,是件非同寻常的宝物。
与笛身相比,米莉现在的身体显得又矮又小,她不一定有抱得动它的力气。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试着把哨笛抢过来。
然而,她刚飞出两步,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下。
屏障状若空气,她并不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但是,她却怎么都飞不出周围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无论是向四方,向上,或向下。
“工匠”没有理会她的动作,仍是自顾自地看着下方的塔顶。
米莉无奈,只好又转过身去,顺着“工匠”的目光往下看。
整齐排列的黑袍人偶在塔顶中央留出了一块空地,空地之中,戴围裙的米莉身披繁花,头戴金黄蔷薇编成的王冠,坐在花丛中。
她倒握着一把黑色的汤勺,慢慢地用勺柄拨开身前地面上的花枝。
花枝之下,渐渐地显露出一张与她的模样别无二致的精灵的脸。原来,有一位失去意识的精灵倒在了她身前。
然后,她茫然地盯着精灵的脸,一动不动,因她不知道自己是谁,面前的精灵又是谁。
被困于虚空中的米莉停下扇动翅膀的动作,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半空中。
起初,脚下虚浮的触感令她感到不安,但她到底没有向下坠落,也就慢慢地习惯了这种新奇的感觉。
她看着戴围裙的米莉,心中默念着“工匠”给予对方的称呼,“一片破碎的灵魂……”
戴围裙的米莉灵魂不全,或许只剩下一缕执念,所以才会忘了自己的名字,才会因对她身份的质问而感到迷茫。
她这片碎魂依附于死亡,因此获得了死亡的能力,能够幻化成“米莉”的样子,照“米莉的心意”行动。
在米莉怀着敌意,只把注意力放在对手身上时,碎魂也对米莉满怀敌意,只想着该怎么对付她。
米莉被迷惑过,也被杀死过许多次。然而,凭着精灵长老的保护,她并不害怕死亡,安然无恙地走到了现在。她终究认清了这里只是幻境,她爱的所有人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曾被流放于寂寞之中,凭着乌鸦的陪伴,她没有灰心丧气。
她的思想也曾被消灭过,在一切尽失的混沌之中,她却发现了一缕阿密的意识,思想也因此复苏。
在经历过种种劫难之后,她记起了自己是谁,也坚定了离开幻境、与亲人朋友相聚的信念。
与此同时,那片依附于死亡的碎魂——戴围裙的米莉,也认清了自己的执念,决心实现她的设想,征服世界,并建立新的秩序。
不过,因她的灵魂是不完整的,她的记忆也不完整。
她无法和“米莉”感同身受,继续认同“米莉”这个身份有碍于她的计划。
但如果她不认同自己是“米莉”的话,她又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能陷入迷茫之中。
米莉立在半空中,顺着“工匠”给出的信息,理清了现在的情况。
只是举手之劳的话,她也乐意向陌生人提供帮助。
然而,在她的认知中,“征服世界”根本无法与“举手之劳”画等号。
想到这里,她暗自叹了口气,即使“工匠”正在模仿她的行动逻辑,因她们的认知与能力差距过大,两人实际做出的选择也是完全不同的。
她转过身去,面向“工匠”,劝说道:“为了一个人的愿望,强迫所有人接受一个新的秩序,你不觉得这太蛮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