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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怎么,你对我过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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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午休·美术教室

午休时间的美术教室空无一人,初夏的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吹得窗帘像水波一样起伏。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像某种古老的棋局。

黎晓月趴在桌上,对着那扇窗发呆。窗外是爬满紫藤的花架,细碎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淡紫色的星星。

许倩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宋词选》。书页停在某一页,已经很久没动。她的手指搭在书脊上,指节分明,冷白的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许倩。"黎晓月突然说。

"……嗯?"

"你别动。"

许倩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清亮,又有些凉。但她真的没动,连搭在书页上的手指都停住了,只是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振翅。

"就这样,"黎晓月从包里摸出速写本和铅笔,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侧脸,光线很好。"

沙沙声响起。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春蚕啃食桑叶,像细雨落在芭蕉叶上。黎晓月画得很快,手腕悬在半空,线条却稳得出奇——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转折,嘴唇微微抿起的角度,每一笔都像丈量过千百遍。

许倩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看着窗外。紫藤花在风里摇晃,她的余光却落在黎晓月身上。那人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笔的手指修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阳光从斜后方照过来,给黎晓月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

《宋词选》还摊在许倩膝上,那一页是晏几道的《临江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她没看,但那些字像有了生命,在她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微雨,落花,独立的人。她忽然觉得此刻就像词里的场景,只是没有微雨,没有落花,只有阳光,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好了。"黎晓月说。

她把速写本转过去,纸上的许倩侧脸比本人更柔和。鲻鱼头的短发被风吹起的弧度,镜片后微微下垂的眼角,冷白的皮肤在铅笔的明暗处理下有了温度。最传神的是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笑,又像在等什么。

许倩看了一眼,僵住。

画里的侧脸比她本人更软,更暖,睫毛在光线下像停了一只将飞未飞的蝴蝶。那个轮廓莫名熟悉,像某个清晨醒来时残留在枕边的梦境,像前世见过的青衣少年,在雨里回头看她。

"……不像我。"她说,声音有些哑。

"像什么?"

许倩转头看黎晓月,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又在井底藏着一点光。她张了张嘴,那句"像我梦见过的人"在舌尖转了一圈,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叹息:

"像我梦见过的人。"

黎晓月愣住,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差点掉在桌上。她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雨夜,青衣,侧脸。梦里的人从未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

"……你梦见我?"她问,声音比想象中更轻。

"梦见侧脸,"许倩说,视线落在那幅画上,"看不清,但感觉像。"

"感觉?"

"嗯。"许倩终于抬眼看她,黑眼睛里那点光更亮了,像落进了一颗星星,"现在看清了。"

黎晓月的耳朵红了。那抹红从耳尖开始蔓延,像墨汁滴进清水,很快烧到脖颈,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没说话,只是把速写本收回去,动作有些慌乱,纸页划过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倩看着她发红的耳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却让黎晓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许倩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像在逗一只受惊的猫,"你对我过敏吗?"

黎晓月的手指僵在速写本边缘。她想说"没有",想说"是热的",想说"教室太闷了"——所有借口都在舌尖打转,最后却变成一个更简单的音节:

"……才没有。"

声音比想象中更软,像辩解,又像承认。她不敢看许倩,低头去收拾铅笔,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许倩没再说话,但耳朵也红了,红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细小的血管。她低头去看那本《宋词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落花人独立"那五个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有风吹过,紫藤花瓣落在窗台上,像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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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下午·语文课

琴姐的语文课在下午第一节,正是人最容易困倦的时候。但教室里却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今天讲晏几道,"琴姐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晏几道是晏殊第七子,人称小晏。他的词多写爱情,写离别,写那些求而不得的怅惘。"

黎晓月撑着头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游走。她画了很多侧脸——许倩的侧脸,鲻鱼头的弧度,眼镜的细框,微微抿起的嘴唇。画着画着,那些侧脸开始重叠,和梦里的青衣少年叠在一起,分不清前世今生。

那句"你对我过敏吗"像一根羽毛,在她心尖上反复搔刮。许倩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个歪头的动作,那点藏在镜片后的促狭——黎晓月越想,脸越烫。

"这首《临江仙》,"琴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黎晓月的笔尖顿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她想起午休时美术教室的阳光,想起许倩说"像我梦见过的人"时发红的耳朵,想起那句轻得像叹息的"现在看清了"。

更想起那句"你对我过敏吗"——明明是调侃,却让她心跳快到现在。

"黎晓月,"琴姐突然点她,"你来翻译一下'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黎晓月站起来,脑子还是懵的。她满脑子都是许倩的侧脸,是"梦后楼台高锁",是"当时明月在",是那句"你对我过敏吗"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记得初次见到小蘋,"沈知遥在旁边小声提醒,"她穿着绣着两重心字的罗衣……"

黎晓月机械地照念,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坐下的时候,她感觉脸在发烧,没敢回头,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她知道许倩在看她。

下课铃响的时候,黎晓月还在发呆。沈知遥用笔帽戳她:"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热的。"

她回头,正好看见许倩把草稿纸翻过去。纸上画满了——侧脸,睫毛,蝴蝶,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盖着什么东西。那些线条和她画的很像,却又不一样,更克制,更隐忍,像用尽全力只敢画到七分像。

"你画我?"黎晓月凑过去,声音压低。

许倩的手指僵了一下,把纸往回收了收:"……练习。"

"练习什么?"

许倩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软,像春日的溪水,像被雨打湿的玻璃,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那目光落在黎晓月脸上,很轻,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黎晓月没追问。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像没写完的句子,像只说了一半的话。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发梢扫过许倩的草稿纸,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许倩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纸上的侧脸。那些铅笔线条已经被摸得有些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迹。她想起黎晓月说的"……才没有",那么软,那么轻,像小猫伸爪子,没什么杀伤力,却让人心痒。

窗外开始变天,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像谁打翻了墨汁。第七场雷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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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放学后·图书馆

图书馆在老教学楼的三层,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黎晓月来找资料,关于宋代女词人的专题,顾教授布置的预习作业。

她在书架间穿行,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书脊。《漱玉词》《断肠集》《宋代女性文学研究》……她的手指停在一本《宋词选》上,和许倩那本很像,但封面更旧,边角已经卷起。

"你也找这个?"

黎晓月回头,许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那瓶柠檬草沐浴露的味道,在图书馆陈旧的书香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在这?"

"借书。"许倩从她身侧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宋词选》,递过来,"你上次说想看这个版本。"

黎晓月愣住。她随口说过一次,在走廊,在发癫,在笑。那天阳光很好,她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人打篮球,许倩从旁边经过,她拽住人家的袖子说:"你那本《宋词选》封面好看,哪里买的?"

她以为许倩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会记得。那人总是淡淡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

"你记得?"

"嗯。"

黎晓月接过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瘦金体,笔画清隽,像许倩这个人——表面冷,内里却有锋芒。上面写着: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我传音信了,你收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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