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李覃。
沈梨初微蹙眉头,再次点燃蜡烛,看了眼躺在榻上的沈云瑾,见他没说什么后,才开了门。
门刚开了个缝,李覃便匆匆进来,迅速关了门,刚要开口,在看到沈云瑾后愣怔住。
许久之后他才两步上前,被沈梨初不经意地挡住去路。
沈梨初按住他有些颤抖的手,拉他坐在了凳子上,介绍道:“这位是我带来的小厮,侍候我日常的,叫沈云瑾,是信得过的人,李大人不必担心他会外传。”
沈云瑾恭恭敬敬地作揖:“李大人安好。”
“……小厮?”李覃有些不敢置信地又看了眼沈云瑾,久久才平复,用淡定的口吻说着:“本官此次出行都未带小厮婢女,你一个县令还挺会享受。”
沈梨初笑说:“苦日子过得太多了,现在能享福,就不愿再体验往日那些个生活,让大人见笑了。”
“无碍。”李覃摆了摆手:“我的人找到丁贤了,在城外一个小庄子里,他听到丁立死了的时候反应很不对,我怀疑……这兄弟两人身份替换了,你带着李鸢去认认他,切记莫要让那个季狗贼知晓了。”
沈梨初直起身,看了眼沈云瑾:“既然要暗中行事,你就留下来吧,若是有人来找,便说我去杨府找杨崇安问话了。”
“是。”
……
李覃所说的城外庄子,其实是难民组建的临时住处,大多是用茅草堆建而成的房屋,但凡大风大雨的天气,这草屋就得四散飞扬。
现下又是深更半夜,一条小道里唯一的光是家家茅草屋前点燃的灯笼,鼾声与虫鸣鸟叫争个高低,突然闯入的脚步声打破本该和谐的寂静,沉睡着的人猛然惊醒,警惕来人。
难民们各个灰头土脸,与着干净官服,玉冠束发的沈梨初划分成显明的界限。
而官袍的加身,让那些眼中充斥恶意的人不敢靠前,蜷缩在烛火找不到的角落死死盯住沈梨初的一举一动,连她的背影都不放过,胆大些的还会警惕地与沈梨初保持一定距离,缓慢向前跟着沈梨初。
沈梨初兀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斜睨他们,那些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在安全距离的边缘徘徊。
突然——
沈梨初猛地朝他们靠近,叽哩哇啦的叫喊响彻整个庄子上空,难民们吓得如四溅开的水,向四面八方飞奔,不知名的物品散落空中,起起伏伏,竟还与他们的嚎叫声共起了振。
不和谐的大笑硬生生挤进这惊恐的喧闹里,渐行渐远,徒留一群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了的人,留下恶狠狠的目光无处安放。
系统看不下去,替难民打抱不平:【你好幼稚。】
沈梨初不以为意,耸耸肩:[这里有多少难民?]
【三十二人。孙思勉是个干实事的,很多从别处逃亡过来,有路引户籍的难民都被他安置在城里做工逐步恢复户籍,剩下这些都是贱籍或者没有户籍的,暂时没办法安置,只能先放在这里。】
[系统里有他们的信息吗?]
【没有,他们的户籍地都没办法确认,你现在能查看百姓信息的只有清河和金禾两县当地的百姓信息。】
沈梨初没再说话,沉默着走到庄子尽头的一间房屋。屋内丁贤被绑到快只剩下一个头,沈梨初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地上蛄蛹,企图蛄蛹到窗边,从大开的窗户里逃走。
“放开我!”
丁贤冲沈梨初大吼,凶到让沈梨初想到以前在网上看到的斗牛犬。
放开他是不可能放开他。
沈梨初无视掉丁贤的无能狂怒,仔细看着他的脸,确实和那个死掉的丁立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他们互换身份,恐怕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分辨得出。
姗姗来迟的李鸢看到丁贤就破口大骂,骂他没有良心,骂他白眼狼,骂他怎么死的不是他,而是丁立。
而被绑着的人听到这话彻底愣住,面色也变得僵硬,艰难地转头看向沈梨初,嘴唇不止的颤抖:“谁死了?”
“丁立。”
李覃说的没错,他们确实互换了身份:“现在看来,死得应该是丁贤吧?”
李鸢猛地扭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梨初走到椅子旁坐下,手撑在旁边的茶几上,斜靠在上面,懒散地看着丁立和李鸢:“丁贤为什么会假冒你去春和楼这件事,想必你最清楚吧?”
丁立红了眼,他看着沈梨初:“昨天晚上他约我,我过去刚喝了一杯水就昏迷到现在。等醒过来就被绑成这样,我自己都还不清楚外界发生的事,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回事?”说罢他回头看向李鸢:“丁贤……真的死了?他怎么死的?”
李鸢破口大骂:“他个混蛋冒充你,去春和楼下毒,毒死了三十多人,自己也被毒死了。”
“怎么可能……”丁立的眼更红了:“大人,其中、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丁贤虽然混账,可他从来没欺负过别人,只会窝里横,怎么可能下毒杀人……大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金禾县发生命案,宿主可协助孙思勉查案。】
【案件内容:城中河渠发现一具尸体,是张麟张掌柜手下一个伙计,叫陈安,需查清凶手。】
【破案奖励:十点积分,一份情报。】
“是否有误会,本官自会查清,至于你,暂时先住在这里吧。”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若你想活命,就好好躲在这里,一步也不要离开,就算被人发现,也绝对不要说自己是丁立。”
乌漆嘛黑的夜晚,辛劳的人踏月穿梭于金禾的城内和城外。沈梨初疲惫地倒在马车的内壁,无奈地捏着山根试图缓解不适。
她闭上眼,心想:好在这具身体还算健康,要是她现世的身体,只怕熬这一场大夜,那脆弱的心脏就要立马和她罢工,强制性让她躺进医院。
过往云烟,那具破败的身体如今恐怕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冰冷的管子,勉强维持生机,也不知还能撑到几时。
沈梨初在心里轻叹一口气,从衣袖内的袋子里掏出廖南给的两只微微泛红的蛊虫,只要用心头血不间断喂养一年,再以沾染过两人血的信物为引,这两只蛊虫便会成为世间第二对生死蛊。
今日,是第二百三十二天。
【编号为N1D2的系统已进入休眠状态,暂无法为宿主提供服务,在此期间,除被动开启的保命功能之外,所有功能皆无法使用,请宿主务必小心行事。】
【已开启屏蔽模式,该模式下彻底与主系统断连,宿主慎用。】
锋利的匕首在昏暗的马车内冒着寒光,没来得及清理的血渍粘在刀柄上,沈梨初拿出手帕擦了擦,才得以看见血渍之下,冰蓝的宝石。
只是那宝石才刚窥见光明,就又立马染上了血红,痛楚的闷哼与系统尖锐鸣叫一起响起,吵得耳朵生疼,眉头皱起的皱纹又向彼此靠近,夹得甚至感受到了死死痛感,可也不及胸口疼痛的万分之一。
心尖的血顺着匕首的凹槽流进蛊虫的嘴里,拔出来的瞬间,伤口也彻底愈合。
一切恢复平静,就像无事发生,只有那两只吃饱的蛊虫又红了一个度,悠哉悠哉在盒子里打转,高兴地蛄蛹起来,翻起了肚皮。
*
河渠里的尸体是打更人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