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黄路已经14岁了,不会再被这些小恩小惠收买。
快到年节了,孟武军说要去集市上买些过年的东西,顺便给黄路买套新衣服。
一大早,集市上已经热火朝天,人多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黄路远远跟在孟武军后面,他不想和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搭话,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话,倒不如躲起来图个清净。
那时候黄路已经开始尝试接受自己的生活中会多一个不速之客,一辆黑色切诺基忽然出现,解决了他的···麻烦。
他们准备回去,孟武军正在把买的大包小包绑在二八大杠上,黄路在街边小摊买馒头。
一阵疾风从黄路身后刮过,他下意识转身去看。
只见一辆黑色的车直直地冲着孟武军过去,跟慢放似的,在咆哮的钢铁巨兽面前,孟武军和他的单车就跟纸板一样,毫不费力地被折断,飘到天上。
黄路看见那些被装在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挣脱束缚,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
孟武军也一样,只是他砸在地上的声音大了些,大到街道开始尖叫。
粘稠的鲜血从孟武军的身下溢出,四肢折成突破想象的角度。
这样的伤是活不成了,然而黄路竟然卑劣地觉得轻松了。
后来肇事者没有找到,黄路妈妈托人把孟武军埋在了附近的山上,立了个简单的碑,只是从来没人去看过。
“切诺基?”在两千年初,这可是个稀罕物,没多少人买得起,怎么出现在这个落后的小镇?
“你确定没看错吗?”寻桦问黄路。
黄路点头,那天的记忆至今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子里,他也去查过那是辆什么车。
蒲意松接着问他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
“异常?”黄路冷笑,“他回来就是最大的异常。”
“不,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其他的陌生人出现在你家附近?”蒲意松解释。
黄路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时间过去太久了,你们到底是来问什么的?”
寻桦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那几张画像,一一摊开在黄路面前,“这几个人,有印象吗?”
黄路扫了几眼画像,捏了捏眉头,“你到底为什么要查这个?他死了,我们也没意见。”
“他的死和另一个案子有关,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她的家人一直在等一个真相。”寻桦说,“而且,你父亲也有资格得到他的正义,不管他是个怎样的人。”
“···好吧,”黄路拿起那些画像仔细回忆。
“这个!”就在寻桦要放弃的时候,黄路指着一张画像,“他在我家出现过,就是我爸回来的那几天!”
警察走后,黄路打开妈妈的房门,从床头柜一个上锁的抽屉里翻出两张照片,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还是被好好地夹在一本泛黄的硬皮本子里。
一张是妈妈和爸爸的照片,背景是初春的西湖,那时候俩个人还很年轻。妈妈穿着时髦的红色连衣裙,黑发红唇,像极了老电影里的港风美人。孟武军也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远比黄路记忆力的要阳光,他单手搂着红裙美人,另一只手摊开,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的君王。
另一张是孟武军回来的第二天,妈妈强行要求去拍的全家福。这时候她已不再明媚,生活磋磨了她,脸上比皱纹更深刻的是疲惫,孟武军也不再是当年的男人,满脸阴狠之气。黄路夹在他们中间,说不出的拘束。照相机闪光结束之后,三人便匆匆分开了。直到孟武军被埋在山上,妈妈才从照相馆取回这张照片。
这就是他们三个作为一家人的结局了。
黄路搞不清楚出他妈妈和爸爸到底是怎么的感情,他也不想搞清楚。
说到底,这没用。那个警察说要给孟武军找回他的正义,也没用。
于生活来说,平稳地走到明天才是真谛。这些扰乱心神的东西,应当随风飘散。
黄路带了午饭去医院,把上午的事和老娘说了。
已经病入膏肓的老人听完只说了几声好,黄路不知道‘好’是代表她知道了,还是代表她很高兴这么久了还有人愿意为她唯一爱过的人伸张正义。
总归是好事吧,黄路想。
回去的路上,蒲意松在开车,一边和寻桦说农村多么新奇。
寻桦嘴上附和着,心思却飘到她所见的黄路和这个正在凋亡的小镇。
“你在走神!”蒲意松大叫。
“是,是,我错了,”寻桦叹了口气,“我太狭隘了。”
“什么?”
“说罪犯的后代果然是罪犯之类的。”
“···那你最好马上就纠正思想!”
再次回到南华市,已经是晚上了,蒲意松把人送到楼下。
“那明天见,”他从车内探出头,“我来接你去郭书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