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冰原干冷的空气在中央平原畅通无阻,所到之处,冰封千里,直至与横亘在国土中央亿万年的巨大山脉短兵相接。经此一役,冷空气元气大伤,慢悠悠进入南华地界的时候,早已裹满了千湖吞吐的潮气。
蒋林华伸手,一片拇指大小的雪花落在他的手心,久久不曾融化。
南华少见真正的雪,多的是细碎的冻雨,只带来刺骨的冷。因此,当雪花在银白的月辉下翩翩起舞的时候,蒋林华也盯着它们看了许久。
与北方的冬天不同,南华的整个冬季仍是绿色的,蒋林华身处一片松林之中,松针、月影、飘扬的白雪,可谓罕见的美景。
他搞不清楚为什么如此明亮的月夜里还会下雪,就像他搞不清楚为什么楚晴晴会来邀请他,但就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然而,美好的东西大多易碎。罕见的月光雪不久之后会停下,楚晴晴明亮的黑色瞳孔会褪成灰白。
几片雪花在蒋林华的掌心融化,留下细密的刺痛,蒋林华甩甩手,继续在深夜的松林里穿行。
文人常把松树当作长寿的象征,但蒋林华在想,它们活得那样长,还能记得今昔是何昔吗?
他来到这里为郭启民办事是五个月前,与楚晴晴相遇是三个月前,发生那件事是半个月前。现在回想起来历历在目,却又像已经过了千年万年。
天气冷得要死,水洼结了一层薄冰,蒋林华一脚踩上去,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脆,他的鞋子沾湿了,一些水从鞋面的缝隙里渗进去,带来更加难忍的冷意。
蒋林华试图用纸把那些水吸出来,眼睛瞥见碎冰仍然浮在水面上,月光照耀其上,平添不少锋利。
简直就和那晚一样,碎裂的镜片照出无数张楚晴晴愤怒的脸。
蒋林华依旧不觉得是自己错了,看看结果就知道,要是听他的话,装作没看见,楚晴晴现在还活着!
说到底,她那样的人自始至终都生活在象牙塔里,没见过真实世界的残酷,也没有尝过无能为力的苦涩,不过是自以为是的救世主罢了。和她相比,堂吉诃德都算是现实的!
太多人在歌颂理想,在蒋林华看来那就是在歌颂不可为而为之,却少有人说代价是什么。这其实是心照不宣的骗局罢了,自己不想去做,就用高尚去吸引那些蠢货去做,然后自己躲在背后默默享受蠢货们的血肉带来的成果。
蒋林华的生存哲学就是不听信那些怂恿,而是不择手段地活着,仅此而已。
所以当楚晴晴说有问题的时候,他立马打断,说没兴趣知道,劝她也当作不知道。
楚晴晴的眼睛里充满着失望、厌恶、愤怒和其他一些东西,蒋林华不敢多看,立马避开她的眼神,说,“这是为了你好,你以为···”
“住嘴!”楚晴晴第一次在蒋林华面前发脾气,抓起镜子朝着他扔过去。
“你让我恶心!”她怒目而视,“滚出去!”
蒋林华第一次为莫个人着想却换来如此侮辱性的评价,他一气之下摔门离开。
如果事情就此结束了,楚晴晴也就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有点分量的过客,也许是老了还能拿着她的照片和孙子说,这是爷爷爱过的人,可惜没能走到最后。
可是命运是个纯粹的愉悦犯,半个月之后,蒋林华被孟武军告知,要把楚晴晴带出来处理掉。
“···军哥,不是我舍不得,这可是杀头的活儿,没必要···”
蒋林华没说完就被孟武军堵了回去,“你以为我没想过?!”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他妈的,我们没得选!”
在楚晴晴和自己之间,蒋林华毫不犹豫地选了他自己。
晚上,他开着偷来的面包车,在楚晴晴下班回家的路上,把人劫上车,带到废弃工厂。因为楚晴晴发现对自己下手的人竟然是她以为的‘爱人’之后,一路上不断地辱骂他,蒋林华一气之下割掉了她的舌头。
她做的最蠢的决定并不是要去做正义的使者,而是爱上蒋林华。从此,楚晴晴的一切勇气也好信念也罢,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人们不会敬仰她,只会说她眼瞎,说她活该,爱上一个胆小的混混。
要是他们的故事在这里结束了也可以,蒋林华仍旧可以用他没得选作为借口来麻痹自己,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可是,命运还是个兴趣使然的编剧,祂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安排进来,让他知道他自己会在不久之后成为某段人烟稀少公路的地基。
真的很可笑,他和楚晴晴,简直太他妈可笑了。
更糟心的是,还非要让他知道,那个女孩始终爱着他!
蒋林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凄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响。
今晚和蒋林华一起值守的是曲磊,他以为发生了什么,赶紧朝着声源跑过去。
“笑什么呢?!”曲磊见人好好地靠着一颗巨大松树坐着,脸上还挂着莫名其妙的笑,顿时火起,“好好干活儿,别装神弄鬼!”
蒋林华忽然问他,“你相信有神吗?”
曲磊知道这人最近不好过,但是人生大多不如意,蒋林华需要的只有时间。他们虽然认识十几二十年了,但是两个大男人,说心里话,像小猫一样舔毛?太恶心,太娘们唧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