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蒲意松没有跟着孟武军下山,而是找了一块靠近孤儿院围墙的干地,稍微扫扫,坐下了。
他抬起头,从松针的空隙间,看漫天闪烁的群星。
那些星光穿越了数亿甚至数百亿光年的距离才到达地球,带来的信息也早已过时,身为地球的人类,看到的只是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如同他和寻桦现在的处境,无法改变,只能在一旁默默观看。
看楚晴晴孤绝的勇气,看蒋林华迟来的悔恨,孟武军无法弥补的错误···而最终,蒲意松只能看着他们带着所有的不甘沉眠于无人知晓的荒野。
他所能抓住的仅仅是寻桦。
当寻桦那张标志性的‘看什么都不爽’的脸从围墙上冒出来的时候,蒲意松悬吊了一天的心忽然落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赶紧跑过去,“你怎么来了?还好吗?”
寻桦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纸条递给他,又握了握他的手。
蒲意松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那上面似乎还停留着另一只手,冰凉,柔软,仿佛清透的星光。
纸条上用寻桦惯用的政府公文式措辞写了她发现的几点问题:
1、院内设施及条件高于一般标准,请查明法人及实际控制人;
2、院内儿童年龄较为平均,处于4-10岁区间,且大部分健康状态良好,请查明儿童来源是否合法;
3、以下是员工信息,请核查。
路明晓下山之后把拿到的纸条给了专门来陪他的大林,让他先回去查。
林佳树犹豫了几次才开口问路明晓,“你真的相信他们吗?”
路明晓盯着漆黑的山体,“你相信龙队吗?”
林佳树叹了口气,说,“知道了,既然这样,那我也相信你的直觉。”
大多数时候,当警察就是这样,哪怕面对的是一条只有百分之一可能性的线索,也要花百分之百的努力去追踪,只有这样,才能更加接近真相。
林佳树笑称,他们就是职业当瞎子的,每天一睁眼就是在地上摸着爬,期待今天能爬到正确的地方。
在路明晓下山的时候,他特意问蒲意松要不要给他送一条毯子上来。虽然那小子没说,他也猜到寻桦不结束在孤儿院内的行动,他就不会离开那条围墙。
蒲意松只是淡淡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路明晓想自己还真是小看了他,但还是从后座扯出一条有些旧的毯子,又一次摸上了山。
虽然宿舍不错,也很温暖,寻桦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久,一闭眼,脑子里就开始放映警局的惨状,楚晴晴灰白的尸体,蒋林丽浑浊眼睛里涌出的泪水···
这桩桩件件都在质问她是怎么睡得着的,每一个逝去的人都在求她为自己伸冤。
寻桦无比思念蒲意松在身边的时刻,他的存在提醒着她没有那么无力,至少还有一个人在陪伴着她。
但是,这本不该是蒲意松的职责。
当把纸条交给蒲意松的时候,他仰起的脸苍白,平日里红润的嘴唇冻得发紫,看起来像是一朵正在凋谢的玫瑰,而他的手却十分温暖,让寻桦不由得多握了一会儿。
这无穷尽的轮回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寻桦不敢去想,假如一直如此该怎么办?她和蒲意松会不会像传说中的地缚灵一样,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一次又一次经历这十四天,直到宇宙的终结?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缠住了寻桦,她不敢再去想这些,也不敢闭上眼睛,挣扎着起来,拿出本子来整理自己的思路。
自己怎样都行,她一定要让蒲意松离开,回到属于他的生活中去。
漆黑的玻璃窗后,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方形暖黄画布上黑色的剪影的一举一动,等着那盏灯灭掉,许久不见亮起之后,给‘老板’去了一条信息。
寻桦隐在窗户边缘朝外窥视,果然,不久之后,对面楼栋内一个人影匆匆走过,消失在后门处。
她换上一身黑色衣服,悄悄从宿舍溜出去,沿着树木和建筑物投下的影子,来到刚刚那人现身的地方。
只是一间普通的教室,寻桦不敢打开手电勘查,只能用手机微弱的光来搜寻是否有那人留下的痕迹。
然而知道天色将要破晓,依旧一无所获。
冬天的清晨格外冷冽,路明晓在外蹲守一夜,又冷又饿,等到大林来换班,才到集市上吃上一口热的。
按理来说,警察蹲守是不能随便离开的,只是这回特殊,他就是要让对手发现。
低温让水蒸气凝结成的白雾特别厚实,路明晓正吃着牛肉粉,余光瞟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接着又是两个在拥挤人群中推推搡搡的男人。
“哈。”路明晓加快了吃饭速度。
果然,几分钟之后,一名年轻靓丽的女性坐到了他对面。
路明晓抬头看了一眼,跟吃了苍蝇一样,“你这穿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