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九月,暑气还黏在空气里,梧桐叶绿得发亮。
南城一中开学第三周,高二年级第一次摸底考试。秦宋咬着笔帽,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选择题,四个选项长得像四胞胎,她看了三分钟,最后在答题卡上随手涂了个C。
窗外的足球场空无一人,阳光把草坪晒出青草蒸发的味道。秦宋侧过头,目光越过教学楼,能看见西区艺体楼的玻璃幕墙在反光——那是舞蹈房的方向。
前排有人提前交卷了,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监考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还有十五分钟,认真检查。”
秦宋转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足球。
终于,交卷铃响了。
走廊瞬间变成煮沸的开水。对答案的声音、抱怨题难的声音、约着去小卖部的声音混在一起。秦宋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扔,拎着书包挤出人群。
“秦宋!下午训练别迟到!”体育委员在身后喊。
“知道——”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下到一楼,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红色的光荣榜刚刚更新,月考成绩新鲜出炉。秦宋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最顶端——
沈清灼 高二(三)班总分728 年级排名1
那个名字像是用某种特殊的油墨印的,在榜单上微微反光。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嘴角带着很淡的微笑——不是摆拍的那种,是自然的、温和的弧度。她的眼睛看着镜头,眼神清澈平静,没有学霸常有的那种矜持的优越感,倒像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拍照。
秦宋停住了脚步。
她见过沈清灼。不止在光荣榜上。
上周三下午,她训练完去小卖部买水,路过东区的艺术长廊。那是学校展示学生作品的地方,通常挂着些不痛不痒的风景素描或书法作品。但那天,长廊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芭蕾舞者的炭笔素描。
画中的舞者背对着观众,身体舒展成一个优美的阿拉贝斯克,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光影处理得极其细腻,能看见脊背上细微的骨骼凸起,和肩胛骨展开时皮肤的紧绷感。右下角的署名是清秀的两个字:清灼。
秦宋在画前站了足足五分钟。她不懂艺术,但能看出那幅画里有种东西——不是技巧,是某种更深的、近乎疼痛的专注。
“秦宋!发什么呆呢?”
肩膀被拍了一下,林晓晓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光荣榜:“哦,沈清灼啊。厉害吧,听说这次数学又是满分。”
秦宋收回目光:“她好像还会画画?”
“何止会画。”林晓晓来了兴致,“她是学校舞蹈队的领舞,拿过省里芭蕾舞比赛金奖。画画好像也拿过奖,不过她不太张扬。哦对了,人缘还特好——别看成绩好,一点架子都没有,三班的人都很喜欢她。”
秦宋挑了挑眉。这和她想象中的“学霸”不太一样。
“不过她确实挺特别的。”林晓晓压低声音,“我有次在图书馆看见她,抱着一本这么厚的哲学书在看——”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厚度,“封面上写着什么……《存在与虚无》?我的天,那书我看着名字就头疼。”
秦宋没说话,目光又飘回光荣榜上那张照片。沈清灼微笑着,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天空。
下午的训练很累。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秦宋在球场上跑了不知道多少个折返跑,汗水把额发全浸湿了,黏在皮肤上。最后一场分队赛,她接到传球,连续晃过两个防守,在禁区边缘起脚——
足球划过一道弧线,擦着横梁飞进球门。
“好球!”教练在场边鼓掌。
训练结束已经是六点半。秦宋冲了澡,换了身干净校服,湿漉漉的短发还在滴水。她拎着书包走出体育馆,打算去食堂随便吃点。
路过东区教学楼时,她听见一阵钢琴声。
是肖邦的《夜曲》,从一楼的音乐教室飘出来。弹得并不完美,偶尔有错音,但旋律里有种细腻的、流动的情感。秦宋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透过窗户往里看。
音乐教室里只有一个人。
沈清灼坐在钢琴前,背挺得很直。她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夕阳从西面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秦宋站在窗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她就那样听着,直到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沈清灼的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她静坐了几秒,然后轻轻合上琴盖,站起身。
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和窗外的秦宋对上了。
那一刻,秦宋看清了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在夕阳下像融化的蜂蜜,清澈,温和,没有她想象中的疏离。
沈清灼似乎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她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朝秦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