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赛结果出来的那个周一,南城下了一场雨。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不大,但绵绵密密,把整个校园都浸在一种潮湿的灰色里。秦宋撑着伞走进教学楼,裤脚已经湿了一小片。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雨伞挨着雨伞,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站在人群外围,没往里挤,只是仰头看着那张红色的榜单。雨水把纸张打得有些模糊,但最顶端的名字依然清晰——
沈清灼 95分
比第二名高出7分,依然是第一。但那个分数,在沈清灼的成绩单上,是刺眼的。秦宋记得,从高一开始,沈清灼的物理就没下过98分。
“居然才95?”前排有人小声议论,“沈清灼这次失手了啊。”
“听说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了,扣了5分。”
“对她来说就是重大失误了。”
“估计要被老师谈话了……”
秦宋转身离开,伞檐的水珠串成线,在眼前划出一道透明的帘幕。她想起周五在实验室,沈清灼说“我算错了”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秦宋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侧过头看向旁边。
沈清灼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很干净,课本整齐地摞在左上角,笔袋放在右上角,一切都井井有条,像她本人一样。
上课铃响前五分钟,沈清灼走进教室。她没有打伞,头发和校服外套都湿了,发梢滴着水,在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但她走得很从容,背挺得很直,像感觉不到潮湿和寒冷。
她在座位上坐下,拿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头发。动作很轻,很细致,连额前几缕碎发都仔细整理好。
“恭喜。”秦宋说,“还是第一。”
沈清灼转过头看她,眼神平静:“谢谢。你也通过了,恭喜。”
她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温和,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但秦宋注意到,她的眼下有很淡的青色,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浅。
“你……”秦宋想问“你还好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清灼看着她,等她说下去。但秦宋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开始讲新课。秦宋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沈清灼听课的姿势很标准,背挺直,手放在桌上,目光专注地看着黑板。但秦宋注意到,她的笔在笔记本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写字的动作有些迟缓,像在走神,又像在克制什么。
下课时,沈清灼收起笔记本,站起身。
“你去哪?”秦宋问。
“办公室,陈老师找我。”沈清灼说,声音很平静,“下午的物理竞赛课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你不舒服?”
“没有,只是不想去。”沈清灼背上书包,朝她点了点头,“先走了。”
她走出教室,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渐渐模糊。秦宋盯着那个方向,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
下午的物理竞赛课,周老师果然问了沈清灼。秦宋按照她说的请假,周老师皱了皱眉,在点名册上做了个记号,没说什么。
课间休息时,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清灼今天请假了?”
“嗯。”
“我听说,”林薇的声音更低了,“她爸妈昨天晚上来学校了,在办公室待到很晚。陈老师、年级主任都在,好像谈得不怎么愉快。”
秦宋的手指在桌下蜷了蜷:“她爸妈经常来学校?”
“偶尔吧。每次大考之后,只要清灼不是满分,他们就会来。”林薇叹了口气,“其实清灼挺不容易的,什么都得做到最好,稍微有点差池,家里就给压力。”
秦宋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天空是均匀的灰色,梧桐叶在雨水中摇晃,像在挣扎。
放学后,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秦宋去了舞蹈房,从窗户往里看,沈清灼果然在。
她一个人在空旷的舞蹈房里,对着镜子练习基本功。动作很标准,每个延伸,每个转体,都带着精确的美感。但她的表情很冷,眼神空洞,像在执行某个程序,而不是在跳舞。
秦宋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直到沈清灼停下动作,走到把杆前,双手撑着杆,背对着镜子。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很轻微,但秦宋看见了。
然后她看见沈清灼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个动作很快,很隐蔽,但秦宋看见了。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进去,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她能说什么?能做什么?沈清灼的世界,她不懂,也进不去。
最后,秦宋转身离开。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那天晚上,秦宋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沈清灼擦眼睛的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沈清灼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她发的一道物理题,沈清灼在十一点半回复了解析。那个时间,她父母应该正在学校。
秦宋打字:“你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