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已经带了灼人的热度,空气里弥漫着香樟树辛辣的气味和浓得化不开的离别氛围。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到个位数,黑板上每日更新的激励标语,也掩不住高三楼里那股绷到极致的、混合着焦虑与亢奋的气息。
然后,那两张薄薄的、却足以改变人生航向的通知书,几乎在同一周,翩然而至。
沈清灼的,来自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深紫色的信封,上面印着遒劲的校名。秦宋的,来自北京体育大学,红色与白色相间,透着蓬勃的运动气息。它们被各自的班主任在课堂上郑重地宣布,引来一片或羡慕或祝贺的惊叹。沈清灼依旧是平静地接过,微微颔首,将信封仔细地收进文件夹。秦宋则在全班同学的起哄和掌声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的那个身影。
北京。
同一个城市。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秦宋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巨浪。之前所有的不安、忐忑、对遥远未来的恐惧,似乎都被这两个字轻轻抹去了。不是同一个学校又如何?清华和北体,都在海淀,都在那座巨大的、充满可能的北方都市里。四年的时光,足够发生很多故事。她们可以周末见面,可以去玉渊潭看樱花,去后海划船,去五道口吃遍所有小吃,去感受那座古老城市四季分明的脉搏。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命运仿佛在峰回路转后,终于慷慨地给了她们一条并行的轨道。
秦宋甚至开始偷偷地、充满希望地规划起来。她查了地图,清华和北体之间,地铁大概需要四十分钟。不算近,但完全可以接受。她甚至留意了一些两校中间位置的咖啡馆和书店,想着以后可以约在那里一起学习。她小心翼翼地藏起这份隐秘的雀跃,不敢在沈清灼面前表露得太明显,但眼角眉梢流淌出的光彩,是藏不住的。
沈清灼的反应,则要含蓄得多。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喜悦,但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在备战的状态,似乎松弛了一些。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将所有时间精确到分钟地填满。偶尔,在图书馆的午后,她会放下笔,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当秦宋试探着提起“听说清华的荷塘月色很美”、“北体的训练馆很先进”这类话题时,她不会接话,但会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秦宋脸上,带着一种秦宋读不懂的、深沉的专注。那专注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期待的东西,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秦宋为此欣喜若狂。她将沈清灼的沉默和专注,解读为一种默许,一种对“北京”这个共同未来的、无声的期待。她更加殷勤,也更加大胆——当然,是在她自以为克制的范围内。她开始自然地规划起“我们”的行程:“等到了北京,我们可以一起去爬香山看红叶。”“清华的食堂听说有好几个,我们可以一个个尝过去。”“你学数学那么累,周末我可以去你们学校找你,我们就在校园里随便走走,晒晒太阳也好。”
沈清灼从不明确回应,但也很少打断或反驳。她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极淡地弯一下嘴角。这种态度,在秦宋看来,无异于最大的鼓励。她几乎要以为,那堵横亘在她们之间无形的墙,正在被“北京”这个共同的未来慢慢融化。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十天。学校为了让学生放松,难得地没有安排晚自习。秦宋的脚伤已基本痊愈,可以不用拐杖慢走。她和沈清灼像往常一样,并肩走出校门。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空气中浮动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慵懒气息。秦宋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从学姐那里听来的、关于北体周边美食的“情报”,沈清灼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脸上那种罕见的、因秦宋的话语而显出的些许柔和,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平静,甚至更冷了一些。
“喂,妈。”她接起电话,声音平稳。
秦宋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落后半步,给她留出空间。她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女声,语调平稳,但语速较快,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沈清灼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回应“嗯”、“知道了”、“好”。
通话时间不长,大约两三分钟。挂断电话,沈清灼将手机放回口袋,目光投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
“家里有事?”秦宋小心地问。
沈清灼沉默了几秒,才转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事。问我晚饭回不回去吃。”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宋“哦”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她能感觉到,刚才那通电话后,沈清灼周身的气场变了。那种不易察觉的、因“北京”而悄然滋生的柔和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坚硬的疏离,像一层迅速凝结的冰壳,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那……你还去图书馆吗?”秦宋问。她们原本约好去图书馆整理最后几天的复习资料。
沈清灼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秦宋:“不去了。我直接回家。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脚刚好,别走太多路。”
这是很正常的关心,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淡。但秦宋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沈清灼的眼神,在说这些话时,没有看着她,而是落在了她身后的某个虚空点。
“好。”秦宋压下心头的异样,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你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沈清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了停在路边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司机下来为她打开车门,她弯腰坐了进去,全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