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床上，照在辛照海背上。她还睡着，侧躺着，呼吸很轻，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天泉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师父的后背。昨晚的事一点点回到脑子里——周砚屋里那团白雾，那道钻进她骨头里的白气，那只朝她指来的手。还有师父说的那些话：养着它，养一辈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白气还在，凉凉的，细细的，就待在那儿，一动不动。她试着动了动，那道白气没反应。

她又试着深吸一口气，那道白气还是没反应。它就像个住店的客人，住下了，就不动了。

沈天泉轻轻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疼，不是痒，是轻。

身体比往常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但她就是觉得轻，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醒了？”辛照海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沈天泉回头，看见师父已经坐起来，正看着她。“嗯。”

“有什么感觉？”

沈天泉想了想，说：“身体感觉变得轻了好多。”

“轻？”

“身子轻。”她说，“走路的时候觉得轻，抬手也轻。”

辛照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道白气呢？”

“还在。”沈天泉按了按心口，“在这儿，没动。”

辛照海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心口上。那只手停了一会儿，移开。

“确实没动。”她说，“它应该暂时认你了。”

沈天泉不知道该说什么。认她了。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

“师父，”她问，“我以后还能做养灵人吗？”

辛照海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拿桌上的茶壶。“你想做就能做。”她说，“那道白气在你身上，不代表你不能做别的。百年前那和尚，渡了无数人；那道士活了九十多岁，收了十几个徒弟。你呢？”

她倒了一碗凉茶，递给沈天泉。“你想做什么？”

沈天泉接过茶碗，没喝，她想做什么？

她想了一会，想不出什么像样的答案。

以前她只想跟着师父，把养灵的本事学好，将来也能像师父一样，救几个像她当年那样的人。现在呢？现在她身上多了一道白气，被一个境鬼记住了，说不定哪天就会找上门来。

她还能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她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一切如往常一般，师父说的机缘到底是什么？自己此后能变得如何特殊她也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她只想一直跟在师父身边。但是死了就不能和师父在一起了，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辛照海没再问，转身往外走。“我去做早饭，你把脸洗了。”

沈天泉端着茶碗站在屋里，听着院子里传来打水的声音，她一想到死了就不能陪着师父了，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凉的，苦的，是昨夜的剩茶。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沈天泉洗完脸，坐在门槛上晒着，看辛照海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师父，”她忽然开口，“昨天巷子口那个人，您认识吗？”

辛照海的手顿了一下。“哪个？”

“就是那个画蝴蝶的。”沈天泉说，“他说我骨子里有流动的黑，说我能看见白色，他怎么知道？”

辛照海没答话，往锅里撒了把盐。

沈天泉等了一会儿，又问：“他是不是也是……能看见的那种人？”

“是。”

辛照海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他……”

“别问了。”辛照海打断她，“粥好了，去拿碗。”

沈天泉站起来，去屋里拿碗。拿了碗出来，盛了粥，两个人就坐在门槛上喝。粥很稀，米粒能数得清。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舒服。

沈天泉喝了几口，又忍不住开口：“师父，他真的是疯子吗？”

辛照海没答话。

“他画的白蝴蝶栩栩如生，仿佛能飞。”沈天泉说，“他说他是无家可归的疯子，您说，他会不会是……”

“是什么？”

沈天泉想了想，说：“是仙人？”

辛照海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能看见。”沈天泉说，“能看见我骨头里的黑气，知道我想去找周砚。知道周砚身边有境鬼。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无家可归的疯子呢？”

辛照海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在膝盖上。“你说得对。”她说，“他不是疯子”

沈天泉愣住了。

“你知道这世上养灵人最怕什么吗？”

沈天泉摇头。

“最怕能看见的人。”辛照海说，“医官怕，因为能看见的人知道他们切不干净；食灵者怕，因为能看见的人知道他们吃的是浊气，即使这样他们也不愿意自己去修行，以养灵质换天地灵力；御灵司怕，因为能看见的人知道他们做的一些买卖很赃。”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连境鬼都怕。因为能看见的人，是唯一能对付它们的人。”

沈天泉听着，手心开始冒汗。“所以……”

“所以有人要把能看见的人清理掉。”辛照海说，“从小清理，从根上清理。看见一个，灭一个，绝不让他们活着长大。”

沈天泉的呼吸停了一拍。“那我……”

“你运气好，活到这么大也没被别人发现。”辛照海说，“你娘怀你的时候，那点泽气护着你，让人看不出你的底细。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普通的养灵体质，直到昨晚才知道——”

她没说完，但沈天泉懂了。

直到昨晚，才知道她也是能看见的那种人。

“那那个人……”沈天泉问，“他是不是也是要被清理的？”

辛照海点了点头。

“那他怎么没死？”

辛照海没答话，端起碗，继续喝粥。沈天泉知道她不想说，就不再问了。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喝着粥，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被清理的人，能看见的人。

她……还有那个画蝴蝶的疯子。

喝完了粥，辛照海去洗碗，沈天泉坐在原处没动。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发懒。她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树上光秃秃的，叶子早落光了，只剩几根枯枝戳着天。她正想着什么，院门忽然被推开了。她猛地坐直身子，手按在心口上。

进来的是周砚。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过了，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昨晚那么灰败。他站在门口，朝她点了点头。

“沈姑娘。”

沈天泉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砚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我来道谢。”他说，“昨晚要不是你们，我现在已经是具行尸走肉了。”

沈天泉摇摇头：“不是我，是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