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照海一夜没睡。

沈天泉知道，因为她也一夜没睡。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背对着背，谁也没翻身，谁也没出声，就这么躺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辛照海起来了。沈天泉听见她穿衣裳的声音，听见她推门出去的声音，听见院子里打水的声音。她躺着动，盯着墙壁上那道裂缝看。裂缝从墙角爬到屋顶，细细的一条，像干涸的河床。她想起陈阿婆那张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她又想起陆眠说的话：她每天早上都会去井边打水，打完了坐在井台上喝一碗，喝完才回去。

沈天泉坐起来，穿上衣裳，推门出去，发现不在院子里。井台边空空的，只有那桶刚打上来的水，桶沿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陆眠站在枣树下，还是那个姿势，仰着头，闭着眼。

“师父呢？”沈天泉问。

陆眠没睁眼，但嘴巴张开了：“出门去了。”

“去看陈阿婆了？”

“嗯。”

沈天泉站了一会儿，走到井台边，弯腰打了一瓢水，喝了一口，凉的，凉得扎牙。她忽然想，陈阿婆每天早上喝的，是不是也是这个滋味？

她端着瓢，在井台上坐下来。井台是青石板的，磨得光光的，坐上去凉飕飕的。她坐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水。

陆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也打了一瓢水，也喝了一口。“她以前也喜欢坐在自己家井边”他说，“每天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儿，端着瓢，慢慢喝。她那时候年纪已经蛮大了，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坐在这儿喝水的时候，她会看着东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她跟我说，看太阳升起来，就知道自己又多活了一天。多活一天，就能多救一个人。”

沈天泉的手攥紧了瓢。“她救了多少人？”

陆眠想了想，摇了摇头。“数不清。”他说，“她自己都数不清。只知道很多，多得记不住名字。”他看着东边，太阳正从屋顶后面升起来，红彤彤的，照在他脸上。“后来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还是坐在那儿喝水。还是看着太阳升起来，还是说那句话。”

他转过头，看着沈天泉。“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沈天泉摇头。

“最难受的是，你师父其实知道她欠了钱，几年前还帮她还过几次债，后面又欠上了，因为她有一个嗜赌的儿子。陈阿婆一生救人无数，可惜老天给她安排了一个糟糕的儿子，也许这些都只是命运给她的磨砺。”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沈天泉坐在井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灶房。太阳越升越高，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辛照海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天泉坐在门槛上等她。看见她从巷子口走进来，她站起来，迎上去。

“师父。”

辛照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里走。沈天泉跟在后面，看见她的眼睛是红的。红的，但没哭。她走到井台边，打了一瓢水，喝了一口。然后她在井台上坐下来，端着那个瓢，看着东边。太阳已经偏西了，东边什么都没有。但她就这么看着。

沈天泉站在旁边，她能感受到师父内心的落寞。

辛照海忽然开口：“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沈天泉心里一紧。“陆眠说是御灵司追债——”

“不是。”辛照海打断她，“追债是追债，死是死。两回事。”她转过头，看着沈天泉。“她是自己死的。”

沈天泉愣住了。“自己？”

“人没了求生的意念，活着只会和死了一般，儿女都不在了，她早就无牵无挂了。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辛照海说，“但她不想死在御灵司手里。所以她跑了，跑到那个林子里，找了个树洞，把自己藏起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瓢。“她不是被追债追死的，是不想活了。”

沈天泉想起昨天看见的那只手，灰白的，僵硬的，指甲里塞满了泥。她想起那张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那张嘴张着，是在喊救命吗？还是在喊别的？

辛照海站起来，把瓢放回桶里，转身往屋里走。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点红。那点红慢慢暗下去，变成灰，变成黑。

最后剩沈天泉一个人坐在那儿，陈阿婆的事让她触动很大，小小的年纪产生了第一次对人生意义的思考。她坐了很久，久到陆眠从灶房里出来，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师父吃过饭了？”她问陆眠。

“吃了两口。”陆眠说。

沈天泉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黑下来。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陆眠忽然开口：“据说人死了，就会化成天上的一颗星，照着人世间还想念她的人。”他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说：“她不是一个人在那儿。”

沈天泉愣了一下，突然感觉心里没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