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终年云气缭绕、白玉阶台不染尘埃的玉虚宫广场,此刻早已被鲜血浸透。层层叠叠的尸骸堆积成触目惊心的小山,昆仑素色道袍与御灵司玄黑袍服交错混杂,断裂的灵剑、破碎的符篆、折损的招魂幡散落一地,猩红血水顺着石阶缝隙蜿蜒流淌,在洁白玉砖上凝成暗红淤痕,冷风卷着浓郁的血腥气与刺骨阴寒的境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咽喉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冰刃。
昔日数万名驻守昆仑山门的弟子,经过御灵司围杀、大境鬼的噬魂屠戮,到此刻仅剩百余人抱团缩在广场正中,勉强撑着残破不堪的防线。人人身上伤痕累累,兵刃大多卷刃崩口,道袍撕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有人断了臂膀,有人腿骨被凶灵利爪刺穿,扶着同门才能勉强站立,每个人眼底都蒙着一层濒死的灰暗绝望。
前路,御灵司修士依旧密密麻麻地对准包围圈砍杀,玄黑衣袂连成一片遮天暗影,彻底封死所有向外突围的通路,没有半分退让;身后,无边白色色境雾缓缓翻涌扩张,大境之鬼潜藏在浓稠雾霭深处,无声吞吐噬魂阴气,只要一缕薄雾擦过肌肤,修士魂魄便会瞬间被抽离躯壳,直挺挺倒在血洼里,躯体转瞬被阴寒气冻成冰柱。
包围圈还在不断收缩,弟子的惨叫此起彼伏,每过片刻,便有数人倒在尸山之上。再固守原地,不出半刻,余下百人都会尽数葬身在这片玉虚血场,没有第二条生路。
仰天拄着满是缺口的的青锋长剑半跪在地,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伤不断淌着温热鲜血,浸透半边道袍,从头到脚沾满敌我鲜血,一双素来端正平和的眼眸,此刻被无边血色浸染,赤红一片,再无半分往日从容。他艰难转动脖颈,目光落在身侧同样浴血苦战的云月长老身上,心口骤然被无尽酸涩狠狠攥住,滚烫热泪毫无预兆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云月鬓发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沾血的脸颊,手中冷月法剑剑刃亦是布满缺口,左臂一道黑色伤痕还在不断向外渗血,方才为护住几名入门不久的小弟子,硬生生硬抗了三道鬼气,经脉早已受损,此刻依旧强撑着灵力稳固防线。
仰天望着她,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悔恨。
修行几十年,他知道云月一心恪守道门清规,总将情爱视作修道牵绊。所以自己暗藏了数十年的心意,始终不敢宣之于口。他总盼着昆仑安稳太平,待肃清世间邪祟、陪着云月大道精进圆满之时,便寻一个云淡风轻的日子,同她坦诚心底执念,与她相守余生。可直到此刻尸山血海环绕,生死悬于一线,下一刻或许便是阴阳永隔,他才猛然惊醒,所谓长生大道虚无缥缈,若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独守千年仙道又有什么意义。
浓烈悔意几乎压垮他的心神,可他不敢有片刻分神。
身侧不断传来弟子痛呼,御灵司的刀刃、大境鬼的蔓延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生命,只要他失神一瞬,便会有更多年轻弟子枉送性命。儿女情长在漫天杀伐面前,成了最奢侈、最不敢触碰的念想。他狠狠闭了闭眼,硬生生逼回眼眶打转的泪水,攥紧手中残剑猛地挺直身躯,丹田灵力尽数催动,一声嘶吼冲破漫天兵刃碰撞、魂魄哀嚎的嘈杂,清晰炸响在云月耳畔:
“云月!你带着剩下弟子侧面冲杀,奔过紫衫镇一路向南!我会正面阻拦御灵司主力,拼死为你们撕开一条逃生道路!”
话音刚落,一道挺拔身影踩着满地碎骨快步上前,长剑从一名倒地御灵司统领心口骤然抽出,浓稠血珠顺着锋利剑锋滴答坠落,在血泥里砸出细小血坑,正是昆仑大师兄白玉堂。
他一身蓝色长袍早已被血色浸透,左臂皮肉被厉鬼撕开大片豁口,深可见白骨,伤口边缘还凝结着一层黑色煞气,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退缩。他抬眼望向仰天,语气沉稳坚定,不带一丝犹豫:“仰天长老,我与你同去!”
说完这句话,白玉堂下意识侧过头,目光穿过层层交错厮杀的人影,精准落在人群侧翼护着一众小弟子的程璇玑身上。
程璇玑正挥剑斩杀一个御灵司弟子,察觉到一道熟悉视线,下意识抬眼回望。四目相撞的刹那,接连血战紧绷在少女眉眼间的凌厉锋芒,微微松动了几分。
白玉堂望着她略显疲惫、布满血污的面容,紧绷的唇角费力挤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那笑意藏着数年隐忍的爱慕、放不下的牵挂,还有明知此去九死一生的不舍,是他留给璇玑师妹,世间最后一点柔软温情。短短一瞬,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缱绻柔情,眸中只剩赴死的刚毅决绝,再无半分儿女情长拖累心神。
二人不再多做半句寒暄,并肩踏碎脚下粘稠血泥,双剑齐出,两道耀眼白虹凌空冲撞,直直撞向御灵司封锁最严密的正面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