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深沉,天边月色越发明亮。可此刻酩酊大醉的沈天泉,早已不愿去思考现实里的婚约、牢笼与仇恨,只想借着酒醉,短暂沉溺在片刻的逃避之中,不去面对所有无可奈何的苦楚。
她心里清清楚楚,只要回到御灵司,就要再次看着师父一步步走向与江二白的婚事,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会日复一日折磨着自己。她贪恋此刻的醉意,贪恋不用面对现实的短暂安宁。
曲江江畔的欢声笑语伴着泪水匆匆落幕。沈天泉与李秉风推杯换盏,一会放声大笑倾诉心事,一会又颓然落泪感慨身不由己,不知不觉间,夜色已经浸透整条长街。
沈天泉勉强留住最后一丝神智,恍惚间抬头望向天边月色,心头猛地一紧。早就过了辛照海定下的亥时,距离子时仅仅只剩下半个时辰。
她骤然想起临行前师父严肃的叮嘱,最迟亥时必须踏回御灵司大门,绝对不能在外逗留过夜。
沈天泉连忙摇晃着昏沉的脑袋,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对着身旁醉眼迷离的李秉风开口道别。
李秉风酒意正浓,原本还打算拉着好友通宵饮酒,彻夜畅谈烦心事。可话到嘴边,他猛然回过神,眼前的人早已不再是当年奔走江湖的少年泉弟,而是一介女子,孤男寡女彻夜独处醉酒多有不便。但是她要回去,深夜独行也有凶险。他当即站起身,执意要亲自护送沈天泉回到住处。
沈天泉醉意上头,挺起胸脯,摆出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说起话来带着几分吹牛的豪气。
“你不必相送,今时不同往日,我修为很厉害了现在,寻常宵小根本近不了我的身。若是有人敢来招惹我,我拔剑便能将其制服!”
话音落下,她抬手做出拔剑出鞘的招式,动作利落,只可惜脚步踉跄,险些直接摔倒在木阶上。
即便沈天泉再三推脱,李秉风依旧放不下心。望江楼和成贤街只隔了一条窄巷,距离御灵司并不算遥远,可深夜街巷冷清,难保不会出事。他没有继续争执,只是远远跟在沈天泉身后,一路保持着距离,默默护送。直到视线里出望见御灵司后司那扇朱红东院门,确认前路安稳无虞,他才转身原路折返。
独自一人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方才在酒桌上肆意宣泄情绪的热闹尽数褪去,沈天泉一下子安静下来。晚风迎面吹过来,酒劲一阵阵往上翻涌,双脚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踩得虚浮无力。她咬紧舌尖,强行稳住身形,竭力让自己走得端正体面。身为一名修士,颠三倒四地走在街上实在太过狼狈,她不愿落得这般模样。
她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在心底暗自感慨,酒水果然是世间难得的好物。清醒之时,她被困在御灵司的牢笼里,被漫天婚事流言刺痛,被血海深仇束缚,事事都要隐忍克制,连心底的爱慕都只能死死埋藏,不敢吐露分毫。唯有喝醉之后,层层枷锁尽数松开,不必压抑本心,欢喜便可开怀大笑,心酸便能放声痛哭,沉甸甸的苦楚仿佛也能随之冲淡大半。
满心纷乱的思绪萦绕心头,沈天泉一步步靠近御灵司后司的东大门。
就在距离院门数十步远的地方,一道单薄孤冷的人影静静立在路灯之下。
夜色浓重,光影斑驳,沈天泉恍惚间还以为是酒后产生的幻觉。她连忙抬手用力揉搓双眼,再次定睛细看,心脏骤然轻轻一颤。
真的是师父。
辛照海孤身立在晚风之中,目光遥遥落在这条街巷上,显然是专程在此等候她。沈天泉说不清师父在这里伫立了多久,只看见晚风掀起她衣衫的下摆,身影在孤寂的夜色里更显单薄。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与思念尽数涌上心头。沈天泉一扫满身醉意带来的疲惫,快步小跑奔向辛照海,毫无顾忌地张开双臂,直直扑上前紧紧抱住了对方。
温热的怀抱刚一贴上,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辛照海眉头骤然紧紧皱起,眉宇间写满了不悦,满心担忧尽数化作气恼。她耗费心神反复叮嘱沈天泉准时归家,对方不仅逾了时辰,还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一个年轻女子孤身在外彻夜饮酒,实在太过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