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浑然不觉自己正从“玩耍”滑向“学习”的深渊,如同千煞最初跟肖盈在软塌上玩着玩着不知道怎么就开始被肖盈纠正批文的方式。
佑金玉坐在肖盈身侧,看着两个孩子专注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从未见过孩子们这样投入,在妖王宫里,他们总是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学什么都像是在完成任务,从没有这样主动过,也不能理解学这些有什么用。
千煞一开始就不愿意亲自教,于是佑金玉便与大臣商量请来了一些先生,那些她请来的那些老师,一个个端着架子讲规矩,孩子们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她又不能真的责罚,只能由着他们去。
可肖盈不一样。她明明只是坐在那里,陪他们说话,教他们写字,孩子们便像被什么吸引着似的,心甘情愿地跟着她学。
佑金玉的目光落在肖盈的侧脸上。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极了。
佑金玉忽然想,若肖盈是她的丈夫,是如今的妖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忽然觉得,这一刻若能久一些,该多好。
“神女,我的孩儿还小,也学了一些时间了,让他们歇会吧。”千煞忽然道,这话令佑金玉心中一惊,她善于察言观色,自然知道这客气地关怀之下包含不满。
佑金玉抬眼去看千煞,只见那人批完了折子,手撑在桌上,俨然阴鸷的眉眼在昭告着蓄势待发的怒火。
肖盈则是棋逢对手,并不恼怒,反而起身笑道:“陛下理政辛苦之余也体恤王后与皇子皇女,那我们便先歇一歇吧。”
她望向佑金玉唤了声王后,佑金玉回过头来望着肖盈那双清波荡漾的眉眼,一时愣住,但很快又道:“神女。”
“带澈儿和沅儿去外边透气吧,长久浸在书卷里反而让他们失了灵气。”肖盈拍了拍两个小孩的后背,佑金玉了然,肖盈这是要让他们赶紧离开这个千煞即将发飙的是非之地。
佑金玉倒是不意外,他们仨刚一迈过门槛,千煞一巴掌呼起风就让殿门关上了。千煞在肖盈没来的时候,其实很少直接耍脾气,只会皮笑肉不笑地戏耍他人解闷,佑金玉是靠着照顾孩子的名义远离千煞的煞气的,比刚进王宫的时候反而轻松一些。
还没带千澈和千沅走远,佑金玉便听到殿内一阵闷响和碎裂之声,不由得皱起眉。
“母后,怎么了?”本在和千沅玩闹的千澈抬头。
“你父王和神女切磋武艺呢。”佑金玉扯谎道,千沅亮了亮眼睛:“神女姐姐的武艺也很厉害吗!”
“是呀,神女还会带上一段时间,你若想学,母后帮你跟神女姐姐说。”佑金玉哄着孩子们到偏殿附近的花园去呼吸新鲜空气了。
*
殿内。
千煞与肖盈连过数招,妖力激荡,烛火摇曳。最终,肖盈一把掐住他的腰,将他死死禁锢在王座之上。
“到了如今这把年纪,心性还如此不稳,真不知鹤银为何收你做徒弟。”肖盈语调嘲弄,手中藤蔓如蛇般游走,将千煞的双手缠绕得动弹不得。他发丝散乱,衣袍微敞,狼狈中却仍带着那股天生的妖冶。
啧,这丫头片子。千煞心中暗忖——以往他还能稳稳压她一头,如今她的实力,竟已深不可测。
“肖盈,你不必激我。”他嗤笑一声,鬼魅般的双眸紧紧锁住她淡泊清冷的面庞。随即,他放软了语调,挣扎间,衣袍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带着几分刻意的引诱,“你既然不放心我,来帮我操持这些,又为何非要拉开距离?”
肖盈眸光微动,有一瞬的心软。
千煞立刻捕捉到了这丝破绽。他猛地抬腿,挣开部分藤蔓,双腿顺势夹住肖盈的腰,将她拉近王座。肖盈重心不稳,跌坐在他跟前,被他毫不顾忌地蹭着衣襟。
肖盈眼底终于浮出一丝不耐:“千煞,放开。你是有家室的人了。”
“家室?”千煞轻笑,妖性渐起,发间悄然绽出带刺的花蕊,一点一点被染成血红,“肖盈,你早已不是人了,倒还喜欢拿人类那套说事。哦,我都忘了——你也是有夫之妇了,不是么?你知道的,我喜欢玩点刺激的。”
“千煞,不要任性。我不想对你……”肖盈话说一半,心中终究不愿对他使出那些专门克制妖物的术法。
就在这一刹的心软间隙,千煞彻底挣脱了藤蔓的束缚。他抬手搂住肖盈的脖颈,俯身便要吻下去。肖盈眼疾手快,手掌挡在中间,硬生生隔开了那张逼近的脸。
谁知千煞浑不在意,反而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滚烫:“你喜欢孩子,我给你生。我们现在就要一个。”
“千煞,住口!”肖盈攥紧衣袍,立在原地,几乎失声。她的手掌抬起,又硬生生压下。
千煞看在眼里,兴致更浓,笑得妖冶:“你都不舍得打我了,更不舍得伤我。还说我们的事都过去了?肖盈,你既然想遵循你的人伦,那就不要像你师父那样,与我一同风雨,又弃如敝履!”
“她年纪小,经不起诱惑。你好意思在这里绑架她?”
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在肖盈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肖盈瞳孔微缩,猛地转身。
来人一袭金白长袍,衣料如月华流淌,宇冠高戴,清辉自生。谷哲站在殿门处,衣袂无风自动,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长剑——莹润,却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看向千煞时,唇边那抹淡淡的笑意没有半分温度。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甚至不屑掩饰。
仿佛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可当他目光落到肖盈身上时,那股冷厉瞬间融化,化作无声的袒护与柔软。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肖盈挡在身后,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只有她才能听见的温柔:“你出去,这里交给我。”
千煞靠在王座上,望着谷哲这副神情,心里真是恶心坏了——杀人不眨眼的神官,在这里装什么小情小义?方才那满身杀意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转眼对着肖盈就换了一副面孔,真是令人作呕。
谷哲抬手,指尖已凝出一缕寒光,直直指向千煞的眉心。
肖盈却按住他的手臂:“不必。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谷哲眉头微蹙,非但没有收手,反而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低头在她耳畔调笑道:“你的刀太慢了。”
肖盈听出其中讥讽之意,他在笑她方才心软不肯下狠手。
她眉头一拧,一把推开谷哲,冷声道:“我自己可以处理好。千煞只是有些执着,多年以来缺人引导,并没有伤我的意思。”
谷哲被她推得退了一步,却也不恼。他看了看肖盈,又看了看王座上衣襟散乱的千煞,微微颔首:“你说得对,他确实没有伤你的意思。”
话锋一转,他依旧笑着,那笑容温润无害,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寒,“可依我看,不如换个妖王。你没有杀妖王的经验,还是让我来吧。”
千煞瞳孔骤缩,忽然想起他曾问过肖盈,谷哲的年纪是不是他亲口告诉她的,肖盈摇头,说不是,是书院里的朋友告诉她的。
也就是说,谷哲从未亲口说过自己多少岁。
千煞一直以为谷哲不过几百岁出头,可此刻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升起——妖族老一辈口口相传的传言,恐怕是真的。
据说天界曾几次都差点覆灭整个妖族,那几代妖王换了一个又一个,血染千里,尸横遍野。而眼前这个男人,若真的杀过不止一个所谓的“妖王”……
千煞的指尖微微发抖,他盯着谷哲,又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感到彻骨的寒意。
“谷哲,千煞他没有恶意,我保证不会再欺负你,这里该是我负责。”
千煞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眼尾泛红,怒道:“谁欺负谁?”
好啊你谷哲——居然跑到肖盈枕边吹风,说是自己欺负他?他千煞活了这么久,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颠倒黑白过?那一日明明是谷哲率先出手,招招凌厉,逼得他退无可退,到头来倒成了他的不是?
他正要发作,肖盈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千煞,我知道你在乎我。可我是结缘神,终归不能只管你一个。”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却坚定,“我也不会让天界处置妖族。妖界与我有恩,更是你的家乡。过去你的长辈为了保命留下你,那些苦衷,我都知道。”
千煞的怒火像被一盆温水浇下,沉默地望着她。
肖盈继续道:“我赐予你良缘,还有千秋万代,就是不希望你沉溺在以前。我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因为你有你的道。”她弯了弯唇角,垂眼看着依偎过来的美人千煞,“我这不是还能常来看你、帮你么。”
殿中安静下来。
千煞听着她这番肺腑之言,胸腔里那股又酸又涩的滋味翻涌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低下头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就在低头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谷哲。
那个男人倚在殿柱旁,金白长袍纹丝不动,正静静地望着他。谷哲的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一句无声的警告:
不要不识好歹。
千煞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生出怒意,双手忽然被肖盈拉住了。他低头,看见她的十指穿过他的指缝,温热而有力。抬起头,那张清秀的面容正认真地注视着他,那是一种坦荡的、近乎固执的真诚。
“妖族需要你,”肖盈一字一句地说,“你也值得被更多人关心与爱。但是首先,你要不只是看到我,也要看到你的王后,你的子嗣。你总要主动去付出,才会有所得。”
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像是要把这句话烙进他的掌心里。
“好吗?”
*
片刻之后,佑金玉和千澈千沅正在花园玩闹着,被通知与王上和结缘神用膳。
千沅的笑容僵在脸上,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模一样的惊恐。
“母后……”千沅小声喊,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沅儿不饿……”
“澈儿也不饿。”千澈连忙跟上,“澈儿想继续练字。”
走近几人的肖盈挑了挑眉,看向身后的千煞。千煞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冷淡的眉目,正看着这边,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想,以为是他这个妖王想吃饭的么,他不叫孩子们吃,大臣们知道了又要引经据典给他写一堆长篇大论教育他按时给幼崽们喂饭!
那眉头一皱,两个孩子更害怕了,不约而同地往肖盈身边缩了缩。
肖盈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伸手将两个孩子轻轻揽到身前,低头看着他们,语气温和:“怕什么?不过是和你们父王一起吃顿饭。”
千沅小嘴一瘪,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可是父王好凶……”
肖盈抬眸看了千煞一眼。千煞的表情僵了一瞬,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肖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千沅,声音放得更柔:“沅儿乖,听姐姐说。”
千沅吸了吸鼻子,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