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肖盈不仅列了出来，还在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可通过某某人引荐”“此人性情温和，适合教澈儿”“此人严厉但公正，适合教沅儿武艺”之类的备注。

佑金玉抬起头，想说些什么，肖盈摆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你们家陛下。”

佑金玉不可置信地抬眼看看肖盈。

“这些人，大部分是他提供的名单。”肖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只是拉不下脸来亲自安排。”

佑金玉怔了怔，她自然知道千煞拉不下脸。那个男人，连对自己孩子好都要端着架子，生怕被人看出来他在意。可他能把这份名单给肖盈，便已经是进步了。

佑金玉心中五味杂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又过了几日，两个孩子的变化已经肉眼可见。

朝会上，有臣子夸赞千澈殿下近日与老师辩论的身影“颇有储君风范”，有臣子提及千沅殿下昨日在演武场练剑“小小年纪便已英姿飒爽”。千煞坐在王座上，脸上仍是一副阴恻恻的表情，仿佛对这些夸赞毫不在意。

可散朝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那几本提到两个孩子的奏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只是没人看见罢了。

以及，肖盈终于又出现在朝会上。

她就坐在侧席，一言不发，从头到尾听完了整场朝会。散朝后，她跟着千煞回了书房，看着那一堆奏折，说了四个字：“差强人意。”

千煞的脸又又又黑了，“什么叫差强人意？本王这几日——”

肖盈没理他，径自在书案前坐下，从那堆奏折里抽出几本，摊开开始批注。

千煞的话噎在嗓子里，半晌，终于认命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那一夜，肖盈一份份地梳理那些奏折，指出哪里处理得可以更好，哪里可以换一种思路，哪里埋着隐患需要提前防范。千煞起初还端着架子，听着听着便也认真起来，偶尔还会反驳几句，两人你来我往，竟把积压许久的事务理了个七七八八。

而在这几日里，肖盈还“顺便”做了一件事，枫氏的势力，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

枫尧被查出与境外势力勾结，证据确凿，当场拿下。枫氏本家几个跳得最欢的族老，被揪出早些年贪墨妖界公产的旧账，一并下狱。几个依附枫氏的旁支见势不妙，纷纷倒戈，供出了更多内幕。

不到十天，枫氏这棵在妖界盘踞多年的大树，轰然倒塌。

只留下一个人。

枫铭。

她是枫氏嫡系的女儿，年岁不大，枫氏的那些阴谋诡计，她没有参与。枫尧的那些密谋，她甚至不知道。她只是枫氏一个不受宠的女儿，从小被忽视，被冷落，被遗忘。她的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便再没看过她一眼，她在枫氏活着，像一只角落里的小兽，悄无声息地长大，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地学会了如何在夹缝中生存。

可也正是这样的她，在枫氏倒塌后做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决定。

她求见肖盈，“民女愿追随结缘神，去天宫，学习结缘之道。”她跪在肖盈面前，低着头，声音却很稳，“求结缘神收留。”

肖盈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女。

她生得不算出众，眉眼间却有一股子沉静。跪得笔直，不卑不亢，眼底没有惶恐，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我已无路可走，便自己走出一条路”的决绝。

“为何要来我这儿？”肖盈问。

枫铭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坦荡：“因为民女不想在妖界待了。”

“为何？”

“因为这里没有民女的位置。”枫铭道，“枫氏没了，民女是孤女。留在妖界，最好的结局是被哪个家族收留，嫁作人妇，相夫教子，平庸一生。可民女不想平庸一生。”

肖盈挑了挑眉。

“民女知道结缘神在做什么。”枫铭继续道，“民女听说了殿下们的事，听说了结缘神教他们读书习武的事。民女也知道，结缘神能在短短几日清理掉枫氏，靠的不只是手段，还有诸多我不懂的东西。”

她斟酌措辞，然后道：“民女想学结缘神的本事，想学如何看清人心，想学如何在这世间立足。民女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报答结缘神救命之恩。”

枫氏那些年的冷落，没有把她磨成一个怨天尤人的可怜虫，反而让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与进退之道。更重要的是，她有野心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野心。

肖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枫铭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在枫氏活着，也会死。民女宁愿死在追寻的路上，也不愿死在角落里等候命运发落。”

肖盈看着她，忽然笑了，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好。收拾东西，过几日随我回天宫。”

枫铭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磕了个头。

“多谢结缘神！”

一段时日过后，肖盈处理了众多事项，带着枫铭离开了妖王宫。

肖盈不必人相送，千煞和佑金玉便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那辆云辇缓缓升空，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站了很久，直到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问是否需要传膳，两人才回过神来，传令上菜，转身走回书案前。

书案上放着一封肖盈留下的信，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孩子的事我已安排妥当，名单上的人会陆续来报到。枫氏余孽已清，剩下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有空我便来验收成果，谁都不要偷懒！好酒好菜都要备好，这次的不错。

师盈。”

千煞看着那封信，反反复复几遍，最终笑了，那笑意在他脸上漾开，让他那张阴恻恻的脸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他将那封信折好，小心地收进袖中。

“陛下不是说天界国主是您的老师么？”佑金玉以衣袖掩住朱红桃唇，打趣地说道。

千煞冷哼一声：“那老家伙不怎么管我，现在当了甩手掌柜，你不觉得更好么，不如肖盈来教我门和孩子。”

“陛下说得是，结缘神可称作是我们共同的恩师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想起起初他们气场并不对付，可是千煞果决懂分寸，佑金玉包容识大体，共同经历了妖族兴衰，即便是由他人经手的相遇，放到现在回看，以往不见彼此的那些迷雾此刻就也不算什么了，同路人终会在良缘之中看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