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不再是那种熬过头的苍白,而是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润,像冬日里被炭火烘过的白瓷,温温润润的。
她处理完一页账本,便起身到窗边站一站,看看廊下那盆新开的腊梅,回来时顺手给茶盏添了热水,再坐下时,眉目间没有从前的焦躁,只有一种按部就班的笃定。
文墨心里欢喜得很。从前主人忙起来是不知疲倦的,文书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水都忘了喝,更别提起身走动。
如今不一样了,会休息了,会放手了,会把事情分派下去,只盯着该盯的地方。盈春殿的规模比去年翻了一倍,主人反倒比去年清闲了。
“文墨。”肖盈头也没抬,“那几本放这儿,你把东组的账先拿去核对,核完了再送来。”
“是。”文墨应得轻快,转身时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门口传来脚步声,武安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主人,谷哲公子来了。”
肖盈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暮色刚沉,正是该用晚膳的时候。她搁下笔,将桌上的账本收拢整齐,“让他进来吧,今日的账也盘得差不多了。”
谷哲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冬夜的寒气。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处沾了些细碎的雪花。
肖盈从案后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将大氅解下递给文墨,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先是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了一眼桌上整齐的账本和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
谷哲唇角微动,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替她将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外面的凉意,肖盈缩了缩脖子,嗔了他一眼,“手这么凉,在外面站了多久?”
“不久。看你在忙,没让通报。”
肖盈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谷哲任由她握住,低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地化了。
那冷意并非来自冬夜的风雪。半个时辰前,他才从城南的暗巷里走出来。那里躺着几个人,手脚筋都挑断了,留了一口气,让人带走了。
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甚至连血迹都被连夜赶到的侍卫用化雪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他向来如此,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要连根拔起,不给任何人留翻身的机会。
处理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饥饿那些该下地狱的人,然后换一身干净衣裳,把指尖的血腥味洗到一丝不剩,才踏进盈春殿的门。
他本以为她看不出来,可肖盈握着他的手,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像是不经意地掠过,却让他莫名觉得被看穿了一点点。
“以后别在外面站着了。”她低下头继续给他捂手,并没有问其他的事,“来了就直接进来,我又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还怕人打扰?”
谷哲将她的手反握住,拢在自己掌心里:“你可是头号要紧人物。”
她手被他整个包住,暖意从交握的指缝间渗过来,一点一点地浸入他方才还握过刀刃的掌心,“好生硬的情话。”
那些冷,好像真的散了。
两人一道用了晚膳,又围着炭火说了会儿话。
肖盈跟他讲盈春殿年末盘账的事,讲东组的注视如何如何能干,西组的新人如何如何上进,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前少有的轻快。
谷哲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满眼都是妥帖。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簌簌地落在瓦片上,被屋里的炭火烘出一种静谧的暖意。
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蓬松柔软,裹在身上像被一团暖云托着。谷哲灭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将帐子里的方寸之地照得暖融融的。
肖盈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谷哲的手搭在她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
拍着拍着,那手指尖顺着她腰侧的曲线慢慢滑上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理所当然。
肖盈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对上他低垂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灯火的暖色,有她看不太懂的深意,还有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专注。
肖盈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帐子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被子被拱出起伏的褶皱,偶尔漏出一两声轻软的喘息,又被唇齿间的纠缠吞没了去。窗外的雪静静地下,屋里只余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着被子下窸窣的动静,暖烘烘的,像一场无声的潮汐。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重新躺平。肖盈的发髻早就散了,乌发铺了一枕,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呼吸也是软的。谷哲侧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将人重新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肖盈窝在他怀里,忽然冒出一句:“谷哲。”
“嗯。”
“你这些怎么会的?”
谷哲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就是好奇你别想糊弄我”的狡黠。他沉默了一瞬,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骄纵,早知道当初就不答应你那么多事。”
“我只是坦诚。”肖盈理直气壮,手指顺着他的锁骨滑下去,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你别说得好像你有多么纯洁一样。”
谷哲被她这一□□得呼吸一滞,捉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里不让她再动。他垂眼看她,目光里有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看的画本子。”
肖盈眨了眨眼:“什么画本子?”
“枫雪书房里那些。”谷哲的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画了不少。”
肖盈愣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师父……画的?”
“嗯。”
肖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果然,枫雪写了大全套,自然不可能没有画配图。
“你骗人的吧。”她半信半疑地看着谷哲。
谷哲面不改色:“我从不骗你,你知道的。那些是我无聊随手翻到的。画了好几册,笔法还挺细致。”
肖盈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地笑出声来,笑得整个人都在他怀里抖,笑声闷在他的胸口,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唐和好笑。
“难怪他从来不让我进他书房。”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抬起头看着谷哲,眼睛弯成了月牙,“他都是从哪儿总结的这些啊?”
谷哲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眼底的无奈渐渐化成了柔软。他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淡淡道:“不知道。但看那画功,应该不是纸上谈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