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哲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肖盈脸上。暮色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那双眼睛因为方才的笑还弯着,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他忽然觉得,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他一个人扛着的杀伐与筹谋,在这一刻都算不得什么。
两人沿着银河畔的石径慢慢走。
水声潺潺,星光点点,夜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气。
肖盈走在他身侧,步子轻快,偶尔低头看看脚边的石子,偶尔抬头望望天边的星子,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轻盈得让人想伸手托住。
“谷哲,你看——”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河湾。
谷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弯月牙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银白的光晕在水中晕开,与天上的月亮遥相呼应。
两岸的星云垂落,将那轮水月簇拥在中央,像是谁在墨色的绸缎上绣了一枚温润的玉。
肖盈已经蹲了下去,蹲在河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轮水中月。她回头冲他招手:“快来看。”
谷哲犹豫了一下,因为他想起来第一次枫雪叫他过去就把他踢进了河里这样的事。
不过很快他抛之脑后,在肖盈身侧蹲下。
两个人的影子并肩落在水面上,被涟漪揉碎又聚拢,与那轮月叠在一起。
肖盈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着水面上某个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你看,月亮,好美。”
谷哲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水面上,他的脸恰好与那轮月重叠在一起。
月是他的轮廓,银白是他的眉眼,冷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肖盈指着那轮“月亮”,目光却偷偷瞥向他。
谷哲愣了一下,他偏头看她,她正专注地盯着水面,假装在看风景,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忽然明白过来——她说的不是天上的月,是水里的他。
他唇角微微扬起,却没有点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水面。
然后他看见一片薄薄的浮云正从水面上飘过,恰好遮住了肖盈倒映在水中的脸。云影模糊了她的轮廓,只余一个朦胧的剪影,看不真切。
谷哲微微蹙眉地伸出手,探入水中,轻轻搅动了一下。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那片云影便散了,露出底下清晰的面容。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微微翘起的唇角,一样一样地浮现出来,像一幅被拭去灰尘的画。
肖盈感到水波晃动,低头看见他的手浸在水里,莫名地问:“你干什么?”
谷哲收回手,水面渐渐恢复平静。他看着她水中的倒影,说道:“这云很碍事。”
肖盈一愣:“湖中哪有什么云?”
“方才有一片云,挡住了你的脸。”他说,“我把它弄散了。”
肖盈偏头看他,谷哲却没有再解释,只是安静地看着水面上她的倒影,目光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云散了,月明了,她的脸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面上,一丝一毫都不曾被遮挡。
他很满意。这种满意,不仅仅是此刻。这些年,他做过太多肖盈不知道的事。那些靠近她的人,他一个个看过——心思不纯的,他不动声色地打发走;真心实意的,他观察再三,确认无害才允许留下。
枫雪是她的师父,无需动作,但那些试图越过界线的人,没有一个能留在她身边,不是彻底与她无关,就是再不能肖想插入两人之间。
他从未对她提过这些。她不必知道他做了什么,只需要知道她身边的每一寸地方,他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只留自己一个。
他会这样,一直这样,纠缠她到永远。
这个想法早前从他心头掠过的时候,谷哲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向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此刻,看着水面上她的倒影,看着她真实地蹲在自己身侧,呼吸可闻,他觉得永远也没什么不好。
肖盈还在盯着水面看,似乎在找那朵“碍事的云”。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银白的颜色,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
谷哲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的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侧过身,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
肖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无措,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感到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了唇上。
像是月光拂过水面,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谷哲的唇在她唇上停了一瞬便离开了,额头却仍抵着她的,呼吸交缠,近得能看清她眼底那一小片慌乱的水光。
肖盈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谷哲——”
“那片云很碍事。”谷哲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眼底却漾着笑意,像是月下深潭被风拂过,波光粼粼,“现在看清了。”
肖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伶牙俐齿都在这一刻离家出走了。
谷哲看着她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直起身,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肖盈踉跄了一下,被他稳稳扶住,手便顺势被他握在掌心里,十指交扣,没有再松开。
“回去了。”他说,仿佛方才那个吻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人牵着手,沿着银河畔慢慢往回走。身后,水中的月亮静静地亮着,像一只温柔的眼睛,目送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影子。
*
又是年末。
盈春殿里,账本堆了满满一桌。肖盈坐在案前,指尖翻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红笔在几处数字上轻轻勾画,姿态从容不迫。
案角摆着一盏热茶,白汽袅袅,旁边的小碟里还剩半块桂花糕,是她方才起身活动时顺手拈来吃的。
文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本新送来的账册,偷偷打量着主人。
肖盈瘦还是瘦的,胳膊和腰身都清减,但气色比大半年前好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