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玉拜李卿吾为师的那一年,正好是隐川最不太平的一年,天地祟气四散,妖魔横行,仙家差人去救苍生于水火,结果行行不济,难敌对手,最后被迫落了个从长计议的下场。
槲舟山作为百年的仙门隐宗,此次倾囊济世,端得是行正道、济苍生,各山出去的弟子少有百八十也有二三百,唯独桃山,只有卿吾长老一人下了山。
说来也怪,李卿吾二三十年从未出过山门,下山一趟,还能捡个美人回来,桃山前差些被人挤破了脑袋。
也是那一年,桃山上栽满了桃树,正逢凛冬雪落,只剩光秃秃的杈子长在枝头。
后来不知怎么着,月中的某一日那些桃花就在雪中开了苞,漫山遍野再也没凋过,有人道是仙人眷顾,也有人说是卿吾长□□得了某种奇术。可惜好景不长,约莫过了第二春,桃山上便又剩下些光秃杈子。
不过这些都是所谓后话了,李卿吾也没想到他会赶上这桃花□□的狗屎运,捡了个漂亮徒弟回来。
就是有点弱。
“你醒了。”这男声清如山泉,浸得人心底一凉。
谢怀玉被一缕天光刺得睁不开眼,暖阳照在他身上,逆着光,他勉强瞧到眼前坐了一片白衣鬓影,等他睁开眼,才发现那鬓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他自己,正躺在一方不属于他的床榻上。
他在哪里?
“莫要乱动,你的伤很重。”
谢怀玉闻音侧头去看,眼前男子身上披了件墨白玉袍,青丝柔顺泻在肩头,他正弯身在纸上用墨笔写着什么,那几缕青丝便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脸侧,说不上的清绝。
他不禁盯了会儿这人侧容,长睫落下一片阴影,他见过的好看男子不在少数,却个个远没有眼前之人这般遗世独立,像抔春潭水似的,一看就没怎么沾染过红尘烟气。
男子一双眼斜过来,问:“你瞧什么?”
谢怀玉浑身使不出劲儿,淡淡“哦”了一声,就见人捧着一碗药膏走了过来。
“本君……我,睡了多久?”
一瞧,自己身上寸缕不着,锦被一滑,该露的不该露的,便都要露出来了。
男子走过来,要掀他的锦被。
“你昏了四日。”
谢怀玉皱了眉,一指点在他腕上,止了动作。
“小郎君,你我虽然都是男子,但不算相熟,这般赤裸相见,有辱清誉吧。”
男子一顿,将药碗放下了。
他似是有话要说,在嘴中酝酿半天,却是道:“你这一身灵脉寸断修为尽散,我若再不救你,你便彻底是个废人了,还有……”
男子耳根红了红:“郎君一词,怎么就不算有辱清誉了?”
谢怀玉实话实说道:“我瞧你好看。”
哪知人回道:“你也是。”他说完这句便急急转身走了,“我还有事,药放这了,你记得自己敷。”
“四日……”这四日前呢,他又在何处?
隔日谢怀玉出了屋门,便听山上弟子在传些有的没的。
“你们听说了吗,长老捡了个男人回来!”
“听说了听说了!听人说他还是个病秧子,是卿吾长老去清剿北溟尊主的仙人洞时,因为贪恋人家美色,从水牢中救出来的一介囚徒。”
“囚徒?”
谢怀玉听了半晌,听明白了大半。
救他的这人叫李卿吾,是槲舟山上门中年纪最轻的席位长老,几年间不入凡尘,好不容易出去一遭,就捡回来个男人。
这事放在天下闻名的仙门隐宗算不上是稀奇事,槲舟山上上下下弟子不少,有三成都是收留回来的少年青俊,但奈何他是个病秧子,这便很稀奇了。
没有长老会自毁前程捡回来一个废物。
“北溟尊主!那是谁啊——极恶之主,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谁落在他手中,下场那叫一个惨呐!”弟子道。
“我听过些坊间秘闻,这北溟尊主最喜欢折磨美人,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剥皮剔骨,最是生不如死。”一姑娘道,“这病秧子,听说长老救他之时,琵琶骨是硬生生被穿过去的,那血呀,流了满池……”
这晌李卿吾正在书堂教习,耳中听到弟子们悄声谈论那愈发离谱的传言——卿吾长老救了个美人回来,关在阁中不出,还把人家包养了。
他终是忍无可忍,上去一顿斥责,谁知却落进那病秧子耳中。
“李卿吾,仙人洞……”
谢怀玉念着他的名字,抟了半晌,分不清是何种意味。
这样一道单薄身影,就在书堂门前站了半会儿,听着李卿吾讲述那些沉沦天地间的往事,从神族诞生到湮灭轮回,从世事纷争到人间太平,只听他讲到仙人洞时,忽然有弟子发现了他,压着声向李卿吾说道。
“长老,病秧子来寻你了。”
话音落下,几十道目光齐齐看向门口,都想瞧瞧长老捡回来的病秧子是何等人物。
“是你救了我?”
谢怀玉会装,且装得很到位,一身如玉气质浑然天成,再加上他身体尚未恢复,身子骨孱弱得要被风一吹就倒,那件月白内衫挂在身上,空荡荡得飘,衬不出人二两肉,让人瞧见了心疼。
但李卿吾不会疼人,妄图将眼下的课程讲完,可弟子们的注意早已神游到了天外,他没法子,只能遣学散会,走到谢怀玉面前斥到:“你伤势未愈,怎么就迎着风出来了?”
谢怀玉清醒后冷静了不少,年仅二十的席位长老已不多见,可见此人在这槲舟山上的地位不低。
他想着,垂下眉眼道:“我寻不见你,只能来了学堂。”他眼中亮晶晶的,“你果然在。”
门后围了一群吃瓜弟子,差些尖叫出声。
李卿吾不想在外败坏自己清风高雅的形象,进退不是,只得让谢怀玉随他一道回自己的居所,无方阁。
“长老此举,不会让人更加误会么?”
“误会什么?”
谢怀玉笑了笑,没说什么。
寒风擦着门框呼啸,将他的衣衫吹得拂起又拂落,也将男人鬓边的墨发吹起一角,露出一张惨白的侧容。
李卿吾瞧着,心神微动。
想起当初在仙人洞时,水牢中的人也是这般苍白如雪,衣衫破了,血污将他的碎发黏湿了粘在额边,伤口在铁链的洞穿下隐约有些溃烂。许是失血过多,他昏在水中,嘴唇白得毫无血色,就像一朵将要破碎的玉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