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喧嚣的人潮遥遥相对,更靠近巨大落地玻璃的两人几乎肩并肩地站着,手中各拿着一杯热饮,中间隔了一个20寸的黑色行李箱。苍的行李箱。朱武只背了个蓝灰旅行背包,看上去大小不超过20L。
窗外是浩浩荡荡一片黑暗。夜色深沉,被散落各处的轮廓灯切割成大块大块的阴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在朱武看来,确实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他和苍的两人世界。他侧着头,尽量不那么刻意地打量着那人——出乎意料的重逢,他知道自己的目光恐怕有一点贪婪。
也许有什么出了差错。也许一切都出了差错。
也许命运还未考虑成熟,就像他这个莫名其妙的幸运儿一样,怕自己认不清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或许他们应该早重逢几年,或许应该再晚几年,而不是当下,不是现在,恍若隔世又如此真切;抑或是声光交替之间,恍惚时间只是幻觉,世界也是幻觉。更大的幻觉。
可即使一切都是幻觉,他还是……想试一试。
没有所谓最好的时机。从来没有。
他有种微醺的沉醉感,又有种未知的恐惧感。心跳得更快了。朱武想,他总得说点什么,或者是听听苍会说什么。
夜已深,这么大的机场现在还处处堆满了或兴奋或焦急或或不耐烦的乘客,实在有些吵闹了——说来倒没什么特别的缘故,今年跨年夜的航班明显比往年多,而飞机延误的比例即使不高,绝对数量上也够了。
买票之前苍查过,从魔都到冰城的这条航线一贯表现稳定极少延误。他只是没想到,这趟原本下午五点半起飞的飞机居然能推迟到十点还没登机……等飞到冰城怕不是早过了午夜。
——可以的,一趟飞机是不是红眼航班,永远不是买票时候说了算。
他一手撑在自己行李箱的金属拉杆上,眼睫忍不住坠了坠——登机口附近的长椅现在人坐得太满了,也太喧哗,实在不想过去凑那个热闹,只是到了这个时候……
“很困吗?起太早?”朱武似乎离得更近了些。
“嗯。今早四点起的。”除了年终例行的一些事,这段时间他睡眠并不太好。冬至之后,有些东西……他在重新适应。
他听见旁边的朱武轻笑了一声,“难怪。那……这时候我是应该和你说说话,还是闭嘴呢?”
“都行……无所谓。”再怎么困倦,其实必然是醒着的,更何况他手里还拿着杯子呢——刚才谁找他换的咖啡来着?
朱武低头扫了一眼他行李箱上的标签,“看来今年都要在飞机上跨年了。我们是同一趟飞机呢。”
“嗯?”也对。苍心想。不然不会这么巧,正好在这里遇上。
“那个……我这次是自己去度假。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就是想去看看冰雪大世界。”
“嗯。我也是。”
“苍……虽然你可能早就知道……”
“?”
面对他略带疑惑的目光,朱武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下去,“……我离婚了。已经四年……哦现在马上是第五年了。”
“……嗯,我知道。”
安静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朱武低头,就着杯口猛喝了一大口热咖啡——下一秒显而易见地被苦到了,眉眼一起拧了拧。
苍要的这杯美式,根本就没有加糖!
怎么说呢……
就是有点……自找苦吃吧。
对话戛然而止。两人面对面地站着。
朱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个时间说。也许是没话找话。也许是因为他想告诉苍,他早已自由了。也许是因为他需要确认,苍一直关注着他的消息。
苍说的是,“嗯,我知道”。不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就是“我知道”。
朱武心想,是啊,我知道你知道的。
头顶的广播又响了,隔着空气,隔着人群,隔着那些不属于此刻的一切。他只听清几个字——“冰城”“CA1226”——然后是俄语,再是英语,同一个意思用三种语言说三遍,像某种仪式。他听着,心想:快了。快了。
下一次广播……应该就是登机通告了。
不远处,沉寂的人群陆续动了起来。苍睁开眼睛,往同一个方向看去。
朱武心情微妙地想着自己那杯半糖的热巧克力,又喝了一口手里这杯苦中带酸的美式。这次没有皱眉。
苦就苦吧。他等这杯咖啡,已经等了很久了。
有件事……他一直想做。很久之前就想了。
朱武往前一步,轻轻地在苍面颊上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