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堂上三人脸色骤变,裴崇谦顿时沉声:“谢安之!公堂之上,慎言!”
“慎言?”
谢临晏冷嗤。
“朝堂大事,帝君安危,关系江山社稷,何来慎言之说?”
他的目光落在正对面的苏彧身上:“苏大人,昨日光禄勋与尚书郎核对的补任虎贲郎将,六人中有五人皆是你府内兵曹,敢问可有此事?”
苏彧对上谢临晏,才听了话头的一半,就觉得对方字字句句跟把尖锐弯刀似的,愣是让他心腔处少了半块肉。
他总感觉对方言行举措上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甚至生出对方在请君入瓮的错觉。
不过身为三公,太后亲弟,他绝非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很快强撑镇定,面色如常地辩解:“本官的确曾对光禄勋推荐过五人,但并未决断递补虎贲侍郎的最终人选,不知有什么不妥之处?”
“那倒没有,太尉有举荐权一事本相也有了解,不过……”谢临晏笑道,遂即话锋一转,“听闻军队人选举荐之中可有不少易滋生事端的漏洞。”
“哦,不知谢相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本相不过是好奇虎贲侍郎将的选拔流程。依照规矩,虎贲侍郎须先挑选六郡良家子、将门子弟为备选人,之后参与校场试射等重重考核,顺利通过者方能报于陛下,可对?”
谢临晏含笑开口,眼神却移向裴崇谦。
虎贲军人选调配一事向来不算什么军事机密,是以监察司也清楚其中流程。因而当裴崇谦见谢临晏有意看他时,纵使不明对方究竟何目的,仍点首回答:“的确,此乃大胤律法规定,朝堂众所周知的事情,谢相突提此事,是有什么不解之处?”
“正常举荐,本相无权置喙。可若有人借机模糊选拔标准,仅以‘勇武’二字作为举荐理由,威胁光禄勋不予考核试射,”谢临晏放缓语速,话里有音,“裴大人,身为御史大夫,恐怕不能坐视不理吧……”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极慢,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为清晰。
“何人竟如此胆大妄为?”
裴崇谦作为监察司之首,有调查百官滥用职权的责任,乍一听闻此等形同谋反的行径,顿时勃然色变。
“是啊,何人如此大胆,能够轻易威胁九卿之一的光禄勋?”谢临晏瞥向苏彧,“苏太尉,你说呢?”
裴崇谦浑身一凛,即刻顺谢临晏的视线朝苏彧看去:“苏大人,你?”
一个声调微扬的字,瞬间让会审厅被架到熊熊烈火上,气氛无比焦灼紧绷。
苏彧极不自然地抓上椅子扶手。
他默默深吸一口气,狠瞪谢临晏一眼,接着如若平常般迎上裴崇谦满怀质问疑的眼神:“裴大人怎能相信谢临晏的一面之词?况且今日廷尉三府审查的对象,应当是谢临晏才对,怎么谈论起本官的事情?”
裴崇谦历经两朝,经验老道,一眼看穿苏彧顾左而言他的说辞。他并未被带弯话头,反而掷地有声地继续诘问:“苏大人,昨日光禄勋拟订虎贲郎将的名单中,是否有你安插的亲信?此事滋事重大,事关陛下安危,请你如实讲来。”
“……”
该死!
苏彧暗咬牙关,脸色微沉:“裴大人怎能听信谢临晏凭空捏造的谬言,对我生出疑心来?我乃当今太后亲弟弟,与圣上更是有血缘宗亲的关系,我怎可能会对圣上不利?退一万步讲,名单上的补任侍郎将是我一人举荐挑选,但此举也有太后娘娘亲自过目把关。裴大人不信本官,难不成……还不信太后吗?”
此话一出,会审堂内鸦雀无声。
大胤以孝治国,陛下登基满打满算不过三载,在处理政事上多少都会征询太后的意见,区区虎贲军的人选,又算得了什么?
换句话说,苏彧背后有太后撑着,哪怕真有私相授受一事,别说是御史大夫……
就连陛下,也奈何不得……
天色青黄,白日昏昏,停了半晌的萧瑟冷风再度吹入廷尉会审厅。冷意敷满青灰砖墙,簌簌飘下,顺着每个属官的后脊往上爬。
审厅内窒息的要死。
卫恒紧挨在两大老臣旁侧,坐的可谓是一个心神不宁,甚至可以说是让弥散周身的强压憋的喘不上气。
他左右环顾,唯有将希望寄托到身在堂下的谢临晏身上,祈求这位挑起火药味的权相能想个招,缓解无比煎熬的僵局。
谢临晏当然留意到卫恒的眼神,不过身为罪魁祸首的他显然巴不得两个老臣互相对撕,好坐收渔翁之利,因此全然一副懒得多管闲事的架势,自顾自用指尖把玩袖中的一块玉佩。
百般聊赖间,他的目光不经意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偏殿阴影里那个正要转身离去的身影上。
秦福?
谢临晏指尖一顿,忽的坐起身。动作幅度不大,却让堂内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朝他看来。
震惊。
期盼。
怀疑。
数道目光交织在谢临晏的身上。
只见谢临晏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无视三公案前剑拔弩张的对峙和属官们的目光,径直朝着偏厅的方向走去。
秦福刚准备离开偏厅,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秦总管。”
秦福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躬身行礼:“老奴,见过谢相。”
谢临晏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桃花眼微微弯起,似笑非笑间带了三分探寻:“陛下今日……没来?”
秦福垂着眼,语气诚恳却不卑不亢:“回谢相,陛下龙体欠安,又兼政务繁忙,实在无法亲临。”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谢临晏:“不过陛下虽未到场,心却一直悬在这里……”
谢临晏的笑意淡了些。
“也对……”
他怅然道。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