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信他能妥善处理好一切。
沿着袖中玉佩的棱边,谢临晏不断抚拭万分柔润的软玉。
说起来,此玉是萧璟瑜还是太子时先皇赏赐的和田翡玉,天下有且仅有一块,是难得的上乘好物。但萧璟瑜为感谢他的多年不弃不离的相伴情谊,毫不犹豫地将其赠予。
“我虽为东宫太子,可深受父皇猜忌,母后亦是严苛以待,日日如履薄冰,叫安之你也跟着吃苦受罪。如今身无别物,唯有拿父皇赏赐的这块玉佩相赠,还望安之莫要嫌弃。”
“殿下……”
他受宠若惊,小心接过。
翡玉触感温凉,然而那人的葱白五指却比温软翡玉还要细腻不少。指尖堪堪抵上时,犹如掬起一汪仲春清泉,漾开凉润沁骨的痒意。
少时曾懵懂于何为“情不知所起”,直到碰上那人,携手相握,对上涟涟凤眸的一瞬间,他骤然了悟凝眸相对无限意。
世中逢尔,至此终年。
他由衷立誓,竭尽此生,为眼前人安定天下,共掌山河。
奈何万万没料到朝堂是个巨大无边际的漩涡,搅动浪涛波涛,终酿就个随波逐流、良辰难再的结果。
他斥他人心易变多情无情,他怨他锦书难托不如莫遇。
到头来,东宫许诺尽数成了陌路无言,渐行渐远……
再最后,成了穿透玄衣心口的利箭,成了紫宸殿中焚尽的……
灰。
谢临晏眸底的锋芒猛地敛去,骤地闪过一缕惊惶震颤。
他瞬间闭目,等再睁眼——
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易被察觉的退让。
“陛下的难处,安之……明白。”
“谢相明白就好。”秦福虽看不透谢临晏眼底的黯然神伤,但能听懂对方的妥协,长松一口气,“陛下是君,谢相是臣,这君臣的分寸,容不得半分差池。谢相今日在堂中锋芒毕露,来日定会树敌。陛下居于庙堂之高,既要顾着朝纲,又要护着谢相,这份两难,谢相……当多为陛下考虑才是。”
谢临晏沉默。
良久,缓缓开口,言辞中少了凌厉,多了迁就。
“好,劳烦秦总管回去告诉陛下,本相……不会让他为难。”
秦福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老奴,替陛下谢过谢相。”
谢临晏点首,转身走回会审堂中央。
堂内的属官见他折返,悄然半是担忧,半是渴盼地把心悬到嗓子眼。
谢临晏重新坐回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针锋相对的裴崇谦和苏彧身上,迎着一帮子惴惴不安的视线,悠悠劝道。
“裴大人,苏太尉之事既有太后吩咐,还是莫再追问的好,免得惊扰宫闱,让陛下为难。”
裴崇谦一怔,抬眼看他。
各司属官亦是面色惊愕。
谁也没想到,占尽上风的谢临晏,会主动收手。
谢临晏却无心理睬,看向苏彧:“不过虎贲军乃陛下亲军,即使是太后也无权私动,希望苏大人能明白。”
苏彧如何听不出此话话外音,他眼神阴鹜,冷哼一声。
谢临晏亦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随从连忙将那把紫檀木椅收起,紧随跟上。
各司属官皆舒一口气,暗自思量闹了整整两日的事端终于有个消停。
除了苏彧。
不光消停不下来,反而平白让谢临晏给心里头添了堵,等签过审讯卷宗上的字,他理都不理会卫恒,自顾自拂袖出了廷尉府。
踏一地风雪出门,等候门外的仆从见自家老爷神色阴沉,生怕一个不留神触了霉头,片刻都不耽误地给车架搁好踏凳。
苏彧郁郁然地登车,才准备撩帘,一阵疾驰马蹄声自远处靠近,等近了车架跟前,策马之人飞快跳下,大步走到车辕前拱手行礼,张口时声如洪钟:“苏公,末将等你许久了,不知审那姓谢的审的如何?数罪并罚,任凭那小子再怎么狡诈乖滑,也得乖乖就范。”
“就犯?”苏彧蔑他一眼:“今日一审后,就犯的怕不是他,而是老夫!”
“苏公您?”那人一怔,“怎么可能?明明审的是谢临晏,干您哪门子事?”
苏彧拧眉,语气严肃:“耿枭,老夫问你,昨日你麾下虎贲军补进的五个侍郎将是老夫举荐的事情,除了光禄勋以外,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当然没有,”耿枭摸摸下颌短髯,思索片刻果断答复,“苏公您应当知道,这种说出去就掉脑袋的事,谁敢胡言乱语?”
“可是谢临晏却知道!”苏彧的神色倏的凶狠狰狞,“不光知道,他甚至能清楚说出老夫在给光禄勋举荐那五人时写的举荐理由!”
“怎么可能?”耿枭大惊失色,“虎贲军人选一贯是光禄勋负责,即使他身为丞相有理事大权,可军队之事不归他管辖范围。何况虎贲军郎将的人选履历表还没正式递交封存,他再能耐,也不能提前预知卷宗详情!”
猝然,他迟疑一下:“难不成,是光禄勋出卖了咱们?”
苏彧的眼里头瞬间浸上杀意和狠劲:“不论是也不是,都不能叫谢临晏捏住把柄。你是虎贲中郎将,对军队人员的调动比老夫方便,先去把那几个郎将想办法撤出来,然后找机会把光禄勋的嘴巴给缝严实。”
“末将领命,苏公您请好吧。”耿枭把马鞭一扬,志在必得。
苏彧神色微松。
不过今日三府会审的风波仍让他如鲠在喉。
他琢磨。
看来是时候进回宫面见太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