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殿内空气一凝。
萧璟瑜猛地眸孔放大,清泠泠的眸底掠过一丝锋锐:“谢临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这一声,是彻彻底底的呵斥。
谢临晏无动于衷。
“臣知,”他侧脸,避开萧璟瑜的审视,掩住眸底的暴戾凶光,“太后身在后宫,早该清心寡欲,修身养性。可她贪婪无度,不光连同苏彧等一众外戚在朝堂上广植党羽,还要对陛下的后宫事插手,臣……”
“够了。”
话音未毕,萧璟瑜陡然低喝。许是话说的急促,他禁不住低咳几声,气息微弱。
“朕知你厌恶太后,欲除之而后快。但是苏彧身为太尉,手握京畿半数兵权,朝中六部半数官员与其有牵扯。朕登基不过三载,羽翼未满,根基不满,一旦动太后,等于掐死外戚命脉,逼他们发动宫变。届时兵戈四起,皇都动荡。谢临晏,你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么陛下打算一辈子唯太后马首是瞻,做个孝子贤孙吗?”
谢临晏一改宠溺柔声,语气犀利。
萧璟瑜没料到对方会忽然改了态度,一时语塞,不经意的,方才殿内冲突时谢临晏眼底异于常人的杀意映入眼帘。
他猝然萌生寒颤。
眼下太后的确咄咄逼人,但双方皆未彻底撕破脸。
没有太大仇怨,不该在明面上动干戈。
按理,此间道理谢临晏比他更懂,怎么突然沉不住气?
难不成他提前知道什么?
萧璟瑜心神一动,不料未愈的病痛又如疽附骨地缠上来。咳疾反复不休,他只好暂且搁置谢临晏态度变化的原因,疲惫至极地倚入榻间绒毯。
枕上软垫,凤眸朝殿中浅青底绘淡金流云的穹顶望去。龙涎香雾袅袅往上,眼看要融入那片高远沉寂的顶壁时,却又轻飘飘的化作泡影,烟消云散。
无根无源,和他一般。
萧璟瑜静静凝视,良久才出声:“并非是朕要当孝子贤孙,而是祖训在此,朕必须遵守。”
持了帕子,他掩住轻咳声:“朕是君,要顾全大局,不能因一时意气而落他人口舌。要把外戚剿灭个干净,必须先松懈他们的防备,等待一击必中的机会。”
谢临晏揉摁的动作一顿。
他仰头,看向榻上的人。
银纱帐灯中半透明的烛光落在萧璟瑜的凤眸上,琥珀色的眸底浮光潋滟。明明才疴疾发作,脸色惨白无血,憔悴孱弱的好像水月镜花,一碰就消散殆尽。
……
谢临晏喉结微微滚动。
视线不受控制,重新落回自己掌心那双赤足上。
小巧、冰凉、干净。
足弓莹然如羊脂白玉,足趾透着极淡的粉白。
完完全全被他轻松握入掌中,如它的拥有者般,稍微施力一折,就会被折断。
然而,这双柔软无骨的赤足却属于整个天下最尊贵的九五之尊。
谢临晏一言不发地搓揉,指腹擦过如丝帛般嫩滑的触感。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俯首。
极轻,极快,像一片羽毛掠过,温度却炽热至极。
萧璟瑜浑身猛地一僵,花瓣般的足趾下意识蜷缩。
他惊得要抽回脚:“谢临晏,你放肆!”
谢临晏反倒使了劲,拇指扣得更紧。
“臣放肆了。”
他声音暗哑低沉,像是无形中被谁煽动了满心饥渴,但一字一句又在强行克制着藏匿心头,汹涌澎湃的欲。
“可臣看着陛下这双处处受制、步步隐忍的脚,看着陛下为了旁人委屈自己,臣就忍不住……”
反复沉吟后,他开口。
“忍不住想把陛下完完全全藏起来,任谁都碰不到陛下,也伤不到陛下。”
仰首,谢临晏的目光牢牢锁住萧璟瑜,把他整个人都锁在眼底。
烛花跳跃,桃花眼底漾开深暗浓郁的光。
“但臣不能这般做。”
“臣知道陛下绝非笼中鸟,臣不能拿自己的私欲……来控制陛下……”
萧璟瑜本在施力收脚,听见这句话,对上谢临晏的眼睛,瞬间怔神。
他从谢临晏的眼中看出了无限的悔意。
错觉吧。
堂堂一朝宰执,会后悔?
萧璟瑜心中暗猜。
心房某个角落忽有萌芽蠢蠢欲动,嫩叶破土露出个尖来。
结果不等尖芽彻底顶开土,谢临晏语锋一转。
“不过唯有一点——”
他指尖微微用力,语气低沉,字字笃定:“这宫里,谁能入宫,谁能近身,谁能站在陛下身边,最终,只能由臣说了算。”
这突如其来,直白霸道的宣言让萧璟瑜心头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情愫荡然无存。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又差点让此人给骗了。
他愠极,沉下脸要抽回脚,顺带把这个狼子野心、表里不一的权臣撵出殿门。奈何力道敌不过谢临晏,几个来回折腾都无济于事后,他眸底泛起一层浅红。
“谢临晏。”他咬牙切齿。
“臣在。”谢临晏恭敬应声,眼神中却是另外一回事。
萧璟瑜蹙眉,顿觉得眼前人面目可憎,撇开视线。
谁知谢临晏偏要刻意起身,靠近榻边几分,让萧璟瑜躲不开:“陛下,臣虽不会强迫陛下做违背本心的事,可这一点绝不让步——”
“臣不会让任何人别有目的地接近陛下。”
他另一只手抚上萧璟瑜的衣襟,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两人能听见:“臣只要陛下的眼里,心里,只能有臣一人。”
寝衣隔开掌心,奈何却单薄的压根抵挡不住谢临晏压来的温度,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