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领命。”谢临晏见他神情逐渐平和,眼中的担忧开始消散。
听到传唤,早早等候的秦福领着一众宫人端着洗漱盥具、清茶点心入内。他习以为常地将朝服放在案上,语气恭谨:“相爷,衣裳都备置妥当,可以为陛下更衣……”
谁知话未说完,萧璟瑜突然开口。
“更衣一事不必劳烦谢相,秦福,你过来伺候。”
谢临晏刚触到玄龙朝服的指尖一顿:“陛下今日怎么不要臣近身侍候了?”
萧璟瑜神色自若:“朝议时辰将近,朕不想太过耽搁,谢相先去更换朝服,殿外等朕。”
谢临晏眼底郁色更浓,不过他见萧璟瑜神态亦是恹恹着没有半点精神,到底一声不吭地退出内殿。
目送他走出去,萧璟瑜不仅未松一口气,心里反倒越发没着没落。不过梦里那人极具侵略性的举动仍在他心中留着极度刻骨铭心的阴影,以至于他着实没办法毫无芥蒂地去面对梦境外的现实。
梳洗妥当,萧璟瑜出殿门,谢临晏一袭绯色朝服等候门外,同他视线相触。
一君一臣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又碍着方才突然发生的风波而一言不发。
晨雾缭绕在宫阶两侧,金轮天光为重重宫阙镀上一层浅黄。
玄黑鎏金的宫车停在承天门前,宫人呈上脚踏,供萧璟瑜登车。秦福跟在身后,刚扶了天子入车,回头瞧一眼立于车侧、一动不动的谢临晏,轻轻冲萧璟瑜唤了一声。
“陛下。”
“何事?”
“谢相他……”秦福支支吾吾,“尚未登车……”
萧璟瑜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留意到谢临晏尚且兀自一人立于车下。
依照往日情况,他一贯是紧跟着自己登车同乘。绝不会和眼下一般,循规蹈矩地等候在车边,听自己吩咐。
萧璟瑜原本警惕存疑的心忽的一软,连语气都带了几分柔和:“谢相,上车吧。”
“臣遵旨。”谢临晏恭敬应答,这才踩了脚踏上车。
秦福搁旁边看着,长舒一声,忙不迭吩咐宫人驱车。
御驾车轮碾过宫道青石,碾碎晨间未散的薄霜。
厢内,暖意沉沉,博山炉散着兰芷香。
萧璟瑜坐于车驾御座上,指叩铜棂窗下摆放的楠木矮几。过于沉寂的尴尬氛围让他心烦意乱,偏偏做不到主动开口和谢临晏说上几句话,只好百无聊赖地凝视窗外宫墙,顺带下意识思索起那个无缘无故梦到的场景。
仔细回想,那荒诞梦境倒不似毫无根据,反而颇像前日可能在御书房发生的事情。且梦中的谢临晏,倒更像是曾经只手遮天、不可一世的权相。
将自己当做笼中一只漂亮的金丝雀。
可以肆意囚禁、玩弄、羞辱。
回忆到梦中孤掌难鸣,受困于御书房的自己,萧璟瑜藏匿袖中的手指暗暗攥拳。
这一细节落进谢临晏眼中。
他微眯双眸:“陛下有心事?”
声音突如其来,让萧璟瑜冷不丁心悸一小下。
“朕……”
他刚想要以“无事”来敷衍谢临晏,谁料后者敏锐看破他的意图。
“陛下若真有心事,说出来比较妥当。万一因心府郁结闹个病上加病,微臣恐怕要心神不宁,夙夜难寐。”
“……”
萧璟瑜拧眉,甚是不满。
话都说到这地步,摆明是挑破自己在有意隐瞒某些秘密。
可你谢临晏不也半遮半掩地对朕有所欺瞒,凭什么要朕如实相告?
想着,他冷声嘲讽:“谢相与其担忧朕的身体,不妨把自己的小机密收拾妥当,免得一朝不慎,让朕抓到你的小尾巴。”
谢临晏闻言轻笑:“臣对陛下问心无愧,自然不会让陛下有半点可趁之机。”
“问心无愧?”萧璟瑜挑眉,“谢相倒是笃定,却不知世事难料,万一真有一日不得已,谢相敢保证自己不会动私心,与朕反目为仇吗?”
最后半截话,他脱口而出。等说完后,不禁忐忑。
人心叵测。
天家父子尚会兵戈相见、母子成仇,何况谢临晏是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
伴读。
万一有朝一日如梦境中的那一幕,真到了二人政见不和,濒临决裂……
他忽然不敢再继续揣测下去。
正当此时。
“陛下不妨放宽心。”
谢临晏道。
暖阳映入铜窗,映在他一袭绯衣。不同梦中触目惊心的血色,融融阳光为他添了一团和煦光晕。
“臣立誓,不论何时,不论陛下是否信任臣,绝不背叛。臣这一颗忠心,当永远归属于陛下,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萧璟瑜似有触动,却又极快平复微有激荡的情绪,“谢相说起漂亮话真是张口就来,却不知天家朝堂薄情寡义,哪有那么多情真意切。”
谢临晏眼神一幽。
“陛下不信臣?”
“不是不信,而是龙椅之上,至亲至疏。谢相口口声声言明自己忠诚,拿什么来证明?”
“臣既然敢说,自然敢证明,陛下可要一试?”
“……”
萧璟瑜沉默。
恰逢此刻,銮车停在紫宸殿汉白玉月台之下。重檐翘角直刺微亮的天穹,檐下铜铃被晨风拂过,发出细碎又清冷的声响。
谢临晏温柔一笑,起身先行一步下了御驾。
萧璟瑜不明所以,才倾身探出,就见他摒退要放脚凳的宫人,在御驾踏板前撩开衣摆,俯身单膝一跪。
“陛下,请容臣扶你下车。”
萧璟瑜眸色微动,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谢相此举何意?”
“陛下不是要臣证明忠心吗?”
“臣左思右想,别无他法,只得以行动证明臣愿俯首于陛下君威之下。”
言罢,谢临晏伸手,掌心摊在萧璟瑜身前。
“陛下,请以臣为阶,下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