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语调一转:“沈卿,你有何事启奏?”
沈知言撩衣摆叩首,额头抵上金砖。
“臣,死罪。”
“昨夜宫宴,虎贲军本依光禄寺旧制,严守琼华台四周。可象人舞队将抵台前时,值守虎贲校尉突遭撤换,变成陌生士卒巡守。耿将军对外宣称是奉臣所签发的光禄寺调令行事……可臣昨夜自参加宫宴至归府,未曾签发过半纸调令。那调令,是假的。”
屏风之后,静的落针可闻。
等宫人拢好外袍广袖后,萧璟瑜抬手示意宫人退下,迈步自素屏后转出。
他双眸垂落,视线定在跪于殿中的两个臣子:“凭何断定调令为耿枭伪造?”
沈知言拱手道:“陛下明鉴。光禄寺调遣宫禁宿卫,向来一式两份。一份明书,用于当庭宣读、昭示上下;另一份以密语暗书,留档光禄寺暗格,作为核验。耿枭使人伪作,只仿得明面上一纸文书,却不知另有密档存证。只需陛下遣人往光禄寺存档处一查,便知真伪,一目了然。”
萧璟瑜闻言,凤眸眯起。
风从窗缝渗入,寒意刺骨。
卫恒觑着天子垂落金砖的玄龙衣摆,斟酌片刻,低声进言:“陛下,若沈大人所言属实,耿枭之罪便非怠忽职守、宿卫疏失这般轻浅。此人矫制私调禁军,罔顾宫规,丈量罪行当处以极刑。借此再深究下去,将直入外戚门阀的腹地……”
话不必说尽,意思已明如白昼。
耿枭是太后一党,是苏彧手中一柄刀。查耿枭,便是查苏彧;查苏彧,便是动太后。
萧璟瑜很清楚其中利害。
他不急于接卫恒的话,而是在殿中踱步。
受制外戚多年,他步步忍让,处处掣肘,早已忍至尽头。眼前伪造调令一事,正是撕开外戚防线、重整京畿卫军的绝佳契机。
倘若错失良机,再难寻觅。
思索间,他走至殿中案几前的一把檀木椅边。
“查。”
一个字,注定了年关后的不平静。
萧璟瑜就势落座:“朕命你前往光禄寺验证调令真伪,且封锁光禄寺人员,追查经手人等,录清口供,核对文书。行刺案了结前,必须查明调令始末,据实回奏。”
“臣遵旨。”卫恒应道。
沈知言伏身在侧,内心不免萌生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在今早得了信赶来面圣,否则等让廷尉封锁光禄寺,一切可就覆水难收了。
三日期间查清光禄寺的密档和调令经手人员不是件芝麻小事。故而二人不敢多扰,领旨后便即刻退出明雍殿。
殿外,青石石阶残雪消融一半,让日光照的几乎明亮如镜面。
明镜倒映阶侧青翠松柏,以及一抹身着狼毛裘袍的老者身影。
老者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裘袍下一件袀玄皂袍。
正是御史大夫裴崇谦。
他貌似在等候二人。
沈知言一见裴崇谦,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裴公。”
“今日清晨若非裴公一语点醒,下官恐怕至今仍陷迷局,最后遭奸佞利用设计。此番大恩,下官没齿难忘。”
裴崇虚抬一手扶他:“沈大人不必多礼。老夫不过几句实话,当不起一谢。何况——”
他侧身,让出立于旁边的另一人身影:“你真正该谢的,并非老夫。”
沈知言微微一怔,等见到立于裴崇谦的谢临晏,恍然大悟。
思及前段时间自己对陆承煜的恳切劝说虚与委蛇,他面色愈发愧赧:“下官见过相爷。先前相爷曾遣左中郎将向臣陈明利害,剖析得失。臣却自以为是,欲坐山观虎斗来谋求利益,简直愚不可及。是臣糊涂。”
谢临晏红衣如灼,乌发高束。听到沈知言一番肺腑陈词,含笑抚慰:“沈大人不必自责。常言道‘大抵人有身,便有自私之理’*,朝堂瞬息万变,多少要明哲保身,本相可以理解。何况今日你迷途知返,面君直言,便是不负陛下,忠贞于君。”
沈知言长吁一声,谦虚受教,不敢再言。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裴崇谦负手站立,轻拍沈知言的肩膀,示意他不必挂怀旧事,“老夫今日反倒要对沈大人说一句感谢,你今日供出调令有诈,如果顺着线索继续往下查,必能揪出外戚弄权的更多罪证,借势再将相关人等一网打尽,还政于君指日可待。”
查案是廷尉的老本行。
然而对此事娴熟于心的卫恒却面露愁郁。
“谢相,按沈大人所言,虎贲军调动一事基本是水落石出。可余下两条线索,依旧棘手。象人舞队由睿王亲自引介入宫,若要细查,势必惊动懿宁宫,惊动太后,寸步难行;至于刺客……”
他话音微滞,看向谢临晏,神色复杂难明,低声叹道:“刺客昨日由陛下亲自带回,禁中独押。臣无权过问,亦探不得半分消息。”
“陛下竟把刺客带入寝宫?”裴崇谦还是头回听闻此讯,惊的长眉倒竖。
他看向谢临晏:“陛下当真是荒唐,怎能做出这般不顾自身安危的事情?”
谢临晏苦笑:“此事我也不知。”
说罢,他桃花眸中情绪不明,悠悠望向明雍殿紧闭的殿门。
“不过今日我来,确实是对此事向陛下问个究竟。”
殿内。
崔景和已奉诏入殿。
他在一侧小几上摆好金疮药、止血散、干净白绫与温热布巾,只等天子落座换药。
哪知萧璟瑜才刚坐定,太后宫就来人了。
来的还是太后身侧资历最老的斓芷。
女官一袭湛蓝宫装,礼数到位地福礼请安,随后开口:“陛下,今日初二,王室宗亲皆已入宫,此刻尽数在懿宁宫举办年宴。太后差奴婢来请陛下移步驾临,与宗亲叙话。”
萧璟瑜眉心微蹙。
照年俗的规矩,他确实应当去懿宁宫接受宗亲再拜。可思及昨夜守岁宫宴的风波,加之小臂伤势未见转好,私心里着实不愿去参加家宴。
于是他略微摆手:“朕伤势未愈,体困人乏,晚些再过去,你们先行开宴,不必等朕。”
本想着搪塞一番女官,等药换完随便过去溜达一下。
哪知斓芷压根不好糊弄,正色道:“陛下,大胤祖宗的规矩,正旦天子召宗亲摆宴叙亲,若是耽搁此事,非叫黎民百姓笑话天家亲情单薄。奴婢不敢自作主张回去复命,还请陛下随奴婢移驾懿宁宫。”
秦福边上侍候,一听斓芷的话眼珠子都直了:“话不能这般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龙体有恙,医官更是建议安心休养,总不能为了祖宗规制,让陛下伤势复发。”
斓芷闻言,一时拿不定主意。但仍杵在内殿盯着上药的崔景和,好似一旦等药上好,就会差人把萧璟瑜抬走。
萧璟瑜让这女官的眼神看的心绪烦躁,干脆阖目,眼不见心不烦。
谁知下一工夫,外殿脚步声起。
“祖宗规矩不能随意打破,况且家宴至关重要,陛下的确不能缺席。不如让微臣抱着陛下前往懿宁宫如何?”
萧璟瑜才阖了没多久的眼睛倏尔睁开,正对上红衣宰执含情脉脉的桃花眸。
又来一个?
萧璟瑜眉梢一扬。
今日的客人倒是真多。
尤其最后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