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入了水榭，视线锁在拓朔方才攥住萧璟瑜足腕的手上。眸火灼灼，几乎要将这只手烧个灰飞烟灭。

“王熠，”他抬眼，满身戾气可怖的叫人发慌，“本相说的话，还需要再重复一遍吗？”

王熠呼吸一顿，手指握紧长剑。

常伴御前的他很清楚这位和萧璟瑜明争暗斗三年的权相说一不二的性子。当然，他也恨不得把拓朔这个该死的烫手山芋给弄死，好无事一身轻。

可……

打狗要看主人。

萧璟瑜有意要放这头羯延蛮狼一条生路，他不能擅自做主，只得小心抬眼，征询萧璟瑜的想法。

萧璟瑜平静地撩了衣摆，挡住自己抽回来的脚背：“此人是朕的，谢相还是别插手了。”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令谢临晏满意。

他眉宇沉郁，迈步行至萧璟瑜身侧，目光无意间扫过掉在绒毯上的一只木屐。

经过方才一番拉扯，天子足下的木屐早已滑落，歪躺在纯白无暇的绒羽上。

谢临晏视线一挪，挪到萧璟瑜的衣摆。

玄纹龙袍下，那只赤足光溜溜地踩在地上。

寒从脚下起。

澄泉宫夜间更冷。

一想到萧璟瑜会着凉，谢临眸色中的冷厉锋芒倏尔一缓。他叹一声，隐忍下心中不悦，半是妥协。

“臣只是见不得旁人触碰陛下。”

边说，谢临晏边单膝而跪，锦袍铺展于地，铺在萧璟瑜脚前。

等拾起那方木屐后，他把手伸进衣摆间，捏住萧璟瑜的赤足的同时，刻意侧眸看一眼让羽林卫拖拽到旁边的拓朔：“尤其是某个沦为阶下囚的蛮夷。”

拓朔已让羽林卫强拽开几步远，长刀压在他的脖颈，然而他并不忧心自己的生死，直勾勾打量蓦然出现的谢临晏，末了意味深长地一笑：“我认得你。”

谢临晏挑眉，眼神却专注在萧璟瑜的纤细足踝上。

“你是谢临晏。”

见他不理会，拓朔阴了脸，继续朗声：“羯延人都知道你的事迹。数年前，你单骑入我羯延王庭，于万千兵马中生擒我族亲王，一路势如破竹，仅差一步，便可取我族大王项上人头。”

“可惜没能成功取到羯延王的项上人头。”谢临晏为萧璟瑜穿好了木屐，指抚足背，像抚摸一块温润白玉。

“可你却也成了我族人闻风丧胆的存在。那日宫宴被你一箭射中，我并不觉得可耻。”

他振振有词：“不过可惜，这般强悍无双、实力滔天的悍将，却屈尊于一个病弱体虚、风一吹便倒的病秧子脚下，心甘情愿给他做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拓朔盯着谢临晏的动作，眼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芒。

像是不屑鄙夷，可隐约中，又有一抹微不可察的嫉恨。

谢临晏捕捉到那抹嫉恨，暗暗握紧萧璟瑜。

感受到跟前人突然施力，萧璟瑜立马看向拓朔。

这蛮狼，竟会挑拨离间。

萧璟瑜立马下令：“来人，堵上他的嘴。”

说完，他藏在袖中的五指攥拢。

谢临晏一贯自傲，怎么可能容忍这般羞辱？

动怒杀了这蛮狼事小。

万一惹得对方与自己离心离意……

思忖起安抚谢临晏的话。萧璟瑜才要出声，谢临晏倒提前一步开了口。

“那又如何。”

谢临晏面色平淡如水，指腹藏在木屐绳带跟前，悄悄蹭萧璟瑜的脚掌：“做陛下的忠犬，臣……心甘情愿。”

这句话说出口的工夫，温热的触感自脚掌蔓延，一触即发延伸到萧璟瑜的四肢百骸。

天子脊骨瞬间发麻，只觉那酥痒的感觉已乱了他表面维持的端正矜持。

他下意识地抬脚，轻轻在谢临晏的小臂踢了一下：“别乱碰。”

“陛下不让臣碰哪里，还请说清楚。”谢临晏轻笑，手上反而握得更紧。

……

萧璟瑜薄唇一抿，耳廓生红。

他这般模样让尽数收在拓朔眼底。

羯延的狼端详在他面前冷峻高贵的天子竟被谢临晏揉的方寸大乱，眸光震颤。

良久，才恍然明悟什么似的，爆发出一声大笑：“可笑，真是可笑！威震四海的悍臣，中土王朝的天子，私底下竟在行龌龊苟且之事。大胤王朝摊上你们这对君臣，怕是气数将尽，早晚都会被我们羯延步步蚕食，一口吞并！”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时怒不可遏。

这话中的意思，不单是天子的羞辱和挑衅，甚至像诅咒。

咒他们大胤终沦陷于草原蛮人的统治。

萧璟瑜让谢临晏撩拨的情动亦是消散的一干二净。

他凤眸眯起。

原本是打算慢慢磨平这头不听管教的蛮狼，现在看来，他过于心慈手软了。

嘴角漾出笑。

萧璟瑜略坐正身子，漫不经心地反唇讥讽：“若羯延人都是像你这样，徒有一身蛮力却愚钝到不识时务，恐怕灭族之时指日可待……”

“你什么意思？” 拓朔面色一沉。

“没什么，只是再次警告你，朕不喜欢爱狂吠的狗。” 萧璟瑜淡漠道。

拓朔舔了舔獠牙。

森森眸光肆无忌惮地从萧璟瑜半敞的衣襟处流连而过，一路往下。

“不知大胤皇帝又想给我赏赐点什么‘奖励’？”

“奖励？”

萧璟瑜扬眉。

这土狼居然把惩罚当作奖励。

看来收拾的还是不够狠。

“方才谢相说要剁了你的手，朕觉得，略微可惜了些。不如，换一个。”

“王熠，把拖去廷尉，施黥刑，行刑后扔到建章营马厩，不必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