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天下郡国,令各地守相察举寒门贤良孝廉,择品行端方、通晓时务者,即刻整装赴都,待朕亲策。”
銮驾回都城后,圣谕顷刻传遍大胤九州。
朝堂内外霎时掀起轩然大波。
其中闹得最沸沸扬扬的说法,即是天子有意提拔寒门、打压世族,借此垄断权柄,好扫清陈规陋习,还朝局清明。
此论断一出,满朝臣子心思各异。尤其是自恃开国功臣的权贵旧部,表面一言不发,实则都是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早朝匆匆散后,萧璟瑜单独留裴崇谦在重岚阁说话。
他换了身月白常服,坐于铺着玄色绒毯的软榻:“朕今日请裴公来,是想细谈召集天下孝廉问策一事。”
裴崇谦端端正正行过叩拜之礼,而后坐于宫侍端来锦杌:“贤良问策乃千古美政,是利国利民的良策。只是……”
“只是?”萧璟瑜端了茶盏。
裴崇谦指捻长须,据实答复:“只是陛下的诏令下颁的过于仓促,未给世家缓冲余地,骤然触动朝野根基,恐非稳妥之计。”
萧璟瑜抿一口药茶:“裴公所言,谢相前几日也曾与朕提过。朕以为,世家盘踞朝堂数十载,根系盘结,若徐徐图之,反会让其提前串联,届时更难着手。况且这次仅是问策,不会大动干戈,想来不至于令世家忌惮。”
“陛下问策动静虽小,却如一粒石子,打破了朝局这面深潭。朝中百官都是人精,他们数道眼睛盯着陛下的一举一动,就是为了提前洞悉风向,以备朝局势力交替变动,” 裴崇谦谏言道,“陛下要问策,可以。但有一点,不要对任何寒门子弟付诸信赖。否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问策令必遭败势。”
“朕明白裴公的顾虑,会小心行事。”萧璟瑜点首。
裴崇谦眉头微松:“关于今日朝议,老臣还留意到一点。”
“裴公请讲。”
裴崇谦道:“今日朝堂议及问策一事,凭朝官言论不难看出群臣已分为两派。年轻新贵未明言态度,不过有谢相坐镇,不会生出波澜,倒是世家勋贵……”
他长眉拧紧:“那些守旧老臣,城府匪浅,朝堂上虽不敢忤逆圣意,私底下怕是要结伴前往懿宁宫,向太后哭诉陈情。太后心向旧臣,估计会与陛下生嫌隙。”
“裴公所言甚是,母后的确会对问策令不过,不过……”萧璟瑜并不在乎太后与自己生嫌隙一事,淡然道,“她深谙礼法,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乃是开国太祖定下的铁律,应该不会公然违背祖制。”
“陛下想的很周到,但疏漏了一点,”裴崇谦则想的更加深远道,“太后不发作,不意味着朝局风平浪静。依老臣所见,必定会有人浑水摸鱼,生出风波来。”
“裴公觉得会有谁从中作梗?”
“太尉,苏彧。”
萧璟瑜眉梢一挑。
“今日朝议,太尉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反对,裴公为何觉得他会生事?”
“陛下虽流放耿枭,斩了苏彧的左膀右臂,可苏彧背后牵涉门阀甚广,他今日隐忍不发,分明是心中另有盘算,想暗中积蓄后手,”裴崇谦恳切道,“老夫在朝堂多年,知道他背后的门阀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要提拔寒门,首当其冲须小心苏彧。”
满朝上下,除却谢临晏,敢直言苏彧心思不纯的,唯有眼前这位年近半百的两朝元老。
萧璟瑜颔首,倾心坦言。
“裴公的提点,朕记在心里了。”
裴崇谦听出萧璟瑜对他的信任和倚重,心中悬着的石头算是落地。
他话止于此,不需再多谈,起身行礼后退出重岚阁。
裴崇谦走后,萧璟瑜喉间一痒,猝然咳嗽不止。
秦福领着升任至太医丞的温景和入阁,见此情景,忙上前一步:“陛下可是旧疾疴疾又复发了?”
“无妨。”
萧璟瑜摆了摆手,压下喉间的痒意。
温景和持诊脉布上前,为萧璟瑜把脉。
“陛下,经这段时间用药,您的病症相较于之前已有好转,只是近来思虑过重,日夜操劳,再继续下去,终究于身体无益。”
萧璟瑜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朕是想一身轻闲,可朝局未稳,心中难安,又怎能做到静养?”
温景和久久看着他,欲言又止。
半晌,他叹息一声,书写药方。
“陛下,臣为您换一味调理郁结的药,恳请您每日定时服用。此外……”
写罢药房,温景和搁下笔:“臣望陛下寻些空闲到宫外散心,舒缓心神,方能长久辅政。”
“朕知晓了,若有机会,朕会出宫转转,”萧璟瑜应声,目光望向窗外,“不过眼下,还是考虑如何应对世家门阀一族的发难。”
正如裴崇谦所言。
朝局明面风平浪静,私下怕是暗流涌动。
问策之日各地贤才入都,但凡有心人推上一把,指不定会出什么大乱子。
至于这乱子会因谁而起。
萧璟瑜倒觉得老奸巨猾的苏彧不会成为领头羊。
相反,他会挑一个能够身陷泥潭仍可以全身而退的人物充当靶子。
此人,恐怕会是——
丹青街,睿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