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外,秦福领一帮内侍护卫远远躲着,连头都不敢冒尖。
等了约莫几刻钟头,天色渐浓。
秦福看了眼消失在墨色云端的日头。
再耽搁下去,必要落一场滂沱急雨。
他心下焦灼,然而萧璟瑜严令不许他们近前惊扰。横竖无计可施,便不住原地踱来踱去。
拓朔耷拉了一条腿斜倚在车驾上闲候,见秦福来回踱步,晃得他眼底发沉,索性挺身一跃,便要径直往凉亭方向去。
“你要往何处去?休得莽撞,惊扰陛下雅兴,小心挨收拾!”秦福怕他惹事,连忙阻拦。
“自然是替你去催人,”拓朔腕骨一拧,利落甩开秦福,“天色明显不对,再这般干耗下去,难不成要让你家陛下困在荒郊野亭之中,淋一身寒雨回宫?”
提及萧璟瑜,秦福立马语塞。
趁着愣神的空隙,拓朔已然抬步。
脚步声刚靠近亭外,苏云翎若有所觉,率先回转过头。
二人四目猝然相撞。
拓朔周身一僵,面上那点漫不经心顿时上几分紧绷。
苏云翎倒很从容,瞧一眼拓朔,转头看向萧璟瑜:“荀公子,看来是随行下人前来催促,天色不早,该是动身返程的时候了。”
萧璟瑜扫过拓朔一眼,又抬眼望向天际。
漫天流云尽被墨色乌云吞没,光芒昏暗如暮。
“的确,”萧璟瑜看得出天将落雨,自己不宜逗留,于是辞行,“方公子亦要早些归去安歇,今日暂且别过。”
苏云翎拱手抱拳,目送萧璟瑜转身之际,视线若有若无掠过拓朔:“这位小哥,好生护送你家公子返程。他本就体弱畏寒,一路风雨颠簸,还需仔细照料周全才是。”
拓朔牙根一碾,俨然不想搭理苏云翎。待萧璟瑜起身移步,就一言不发跟在对方身后随行。
等到那两人走远,周遭再无旁人,苏云翎面上那副温和有礼的笑意猛然敛个干净。
“真是有缘啊……”
他脸上神情像极了天畔滚滚浓云,裹挟数不尽的阴霾。
“走到何处,都能撞见熟人。”
云蛇龙吟,天色越发沉重。
龙辇追着云光变幻,紧赶慢赶赶回宫城。
谁知才进宫道,方才不过边角遮日的天色,转瞬晕染墨迹。
狂风飙荡,卷起冷流横扫道路。再听轰然一声,惊雷划破云霭,瓢泼大雨应声倾盆。雨势汹汹,砸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连片水花。
春末夏初的急雨素来凌厉凛冽。不消多时,劲风拽上冷雨,噼啪直撞天子车驾。一众宫卫内侍打伞的打伞,喊轿辇的喊轿辇,手忙脚乱围拢在萧璟瑜身侧,替他隔绝风雨。
可再怎么当,也难抵住刺骨寒风沾上斜雨簌簌吹入。
不消一眨眼,寒凉浸透衣料,天子的衣角猝然被濡湿。
萧璟瑜昨日才晕了一次,虽有精神出宫散心,但毕竟身弱之症尚未痊愈,是以寒气一侵肺腑,喉头痒意瞬间翻涌而上。
他压抑不住肺间的咳嗽,一声紧过一声,牵动的胸腔阵阵钝痛,险些要支撑不住。
秦福给他递了暖炉,仍旧惊得六神无主。
“快!脚步再快些!”
生怕萧璟瑜淋湿后生了风寒病上加病,他撑伞打灯,脚步走的飞快。但又怕龙辇颠簸把咳声连连的天子晃的更加不适,因此没敢令抬轿的小黄门跑起来。
但这束手束脚的速度着实慢,眼看还到不了明雍殿。
“再耗下去,你们大胤的天子怕是要寒雨侵体,性命难保!”
拓朔一把拽住前方抬辇的小黄门,把后者拉个踉跄:“这附近应该有空置殿阁,还是就近暂歇比较好!”
秦福连连反驳:“这近处殿阁废弃空置久矣,怎比得上明雍殿。你莫耽搁时间,延误陛下归宫休养!”
他给拓朔讲道理,可惜了低估蛮人的莽性。
拓朔看了眼龙辇帘幔下俯卧的身影,二话不说,粗暴搡开宫侍后撩了帘幔就将意识昏沉的萧璟瑜打横抱起。
雨幕滂沱,风声呼啸。
见秦福惊慌来拦,他抱牢怀中天子,拽开步,直奔最近的一处尘封旧殿而去。
“陛……陛下!”秦福肝胆俱裂,抬手举着拂尘惊叫,“你们!快!快去拦人!陛下要是出了事,有多少个脑袋也保不住!”
一众卫兵哪里敢拖沓,轰然提步急追。
拓朔不懂宫中回廊布局,下意识专挑小路疾行,找了间差不多的宫楼后,他一脚踹上殿门。
朱红木震颤开合,扬起浮沉潮气。
拓朔左右环顾一圈,挑了略微干净点的木榻,俯身将萧璟瑜安置其中。然后他摸出火引子,抬手点燃案上残烛。
烛火亮起,昏黄微光驱散一室幽暗。
微弱暖意映在萧璟瑜苍白失色的面容上,他的意识回笼几分,睁眼就见拓朔贴在咫尺间——
“啪!”
一记耳光,清脆利落,径直扇在拓朔脸上。
“放肆!谁准你碰朕?!”
拓朔受了这一记掌掴,牙床磕碰到唇瓣,腥甜鲜血漫溢口腔。
他侧脸发麻,伸舌舔干净唇角血珠,才牵了一抹弧度准备答话,秦福已领着一众卫兵追进殿中。
一见安然无恙的萧璟瑜,老中常侍悬着的心啪的落地。
他哽着声跪在萧璟瑜跟前:“陛下!万幸您安然无恙,若是今日龙体有损,老奴万死也难辞其咎!”
萧璟瑜抬手揉摁心口,勉力稳住气息:“莫说不吉利的话,遣人去传太医丞即刻来此诊脉。”
秦福拭了泪花:“老奴已差人去请医署了,片刻便到。”
萧璟瑜无力多言,默许应允。等秦福指挥人去拿热水时,他撞见拓朔那双狼一般沉甸甸的眸色。
“怎么?心中不甘,觉着朕方才那一耳光是恩将仇报?”萧璟瑜只当他记恨自己那一巴掌,问道。
拓朔用拇指重重碾了碾唇角破口处的血痕:“陛下龙体孱弱,轻飘飘扇上一两下,算不得责罚。”
萧璟瑜蹙眉。
他实在无力与其多费口舌,接过小黄门递来的热巾擦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