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了雨,衣袍潮冷,纵使宫侍飞快给殿中空置多年的暖炉燃了薄炭,却驱不散陈年刺骨寒。
萧璟瑜的靴子踩了水,湿了个透顶。小黄门跪在地上为他褪了靴袜,拿热巾一点点擦暖。
烛火橘暖,摇曳暖光拢在纤细光滑的脚踝上,给那一层玉白色镀上若隐若现的金纱,有种难以说清的旖旎韵味。这一景色落在不远处的拓朔眼底。后者舔干净血,喉结攒动,正要开口——
秦福领着宫人内侍快步入殿。
“陛下,热水与干爽衣袍都备妥了。”
萧璟瑜应声。
留在殿中的宫人老早就在殿内侧帷后腾出一方整洁净处,供帝王更衣休憩。
萧璟瑜起身移步,由秦福服侍着换上柔软干爽的素色常服,又饮了一碗温热姜汤。
姜汤暖热,入喉入腹,顷刻间驱散肺腑间淤积的寒气,方才汹涌难抑的咳疾也被压下大半。
他将碗搁给秦福,余光顺势扫视这座空置多年的殿阁。
这显然是一位女子闺阁寝殿。
殿中梁柱雕花雅致,窗棂镂刻精巧。布局摆设并不奢华,可处处透出温婉清雅的意境。
萧璟瑜一贯喜欢清雅,顿生好奇心,撩起帷帐走出时随口询问秦福。
“这座殿阁,从前是何人居所?”
秦福大致环顾四周殿内陈设格局:“回陛下,应当是……”
“这当然是宸贵妃的住处行香殿……”
帘幔抖动,传出咯咯嘶哑笑声,阴森森的,声如幽魅。
秦福一个激灵,扬了拂尘护在萧璟瑜跟前:“大胆,陛下在此,还不出来见驾!”
“陛下……”
“陛下。”
帘幔后的那个人影晃了晃,颤巍巍走出来。灯火一照,照出探了身的影子。
那人蓬头垢面,一头灰白乱发,穿了身女官才有的宫制服装。
许是常年躲在不见光的地方,白发女官不能直视烛影,眯了好半天的眼,才看清萧璟瑜身上衣衫的龙纹绣印。
“陛下……您是陛下……”
她喃喃着一步步走近,浑浊失神的双目对上萧璟瑜的面容,怔怔然端详了半晌,越看,神色越发诡异。
“不,不,你不是……”
不等萧璟瑜说话,女官厉声尖叫,凄怆如秃鹫:“你不是!你是贵妃,是贵妃!”
“贵妃!贵妃!你回来了吗?”
她眼中忽的放出骇人的光芒,疯狂去扑萧璟瑜。秦福忙喊了护卫。霎时虎贲侍郎将蜂蛹闯入,一把将女官摁跪在地。
眼看要就地处死。
“慢!”萧璟瑜急声制止,“这女官不过是个疯子,对朕并无恶意,莫要滥杀无辜?”
侍郎将留了手,只摁住了人,女官挣扎不出,便呜呜咽咽哭泣不止。边哭边喃喃念叨“贵妃……”,“莫要丢下婢子……”等字样。
秦福听着听着顿觉耳熟,上前拨拉开女官散乱头发,失声惊呼:“陛下,这……这是宸贵妃的贴身女官舒月!”
“女官?”萧璟瑜眸中掠过诧异。
“是的陛下,千真万确,”秦福点头,“老奴不可能认错,这正是舒月姑姑,按理她应该出宫了,怎么还在行香殿?”
舒月呜咽啜泣,一听行香殿,又咯咯直笑,轻轻吟唱:“问东风,何时春归。玉堂翠幌,又轻醉……”
她痴痴然地唱,又仿佛一个哄孩子的乳母。
萧璟瑜莫名伤感。
宫墙寂冷。
纵然是宸贵妃那般受尽独宠的绝世佳人,一旦香消玉殒,所谓的平生繁华也不过是一场空话。
萧璟瑜忽而怜悯起那疯了的女官:“去把她带下去,好好安顿……”
女官被侍郎将领下去,萧璟瑜目送他们的背影,心绪微动之下,忽然各处走走,疏解愁绪。
秦福见他打着精神四处走动,心又悬起来,立即步步随行,不敢有懈怠。
萧璟瑜抬手撩开内室垂落的素色帘幔,才一望,目光一变。
一张案几上静静摆放一架古琴。
琴身久未有人来擦拭,蒙了薄薄一层浮尘。然而即便有蒙尘,可掩不住琴身的精巧雕花。大致一眼,就能看出此琴非同寻常。
萧璟瑜通晓琴艺,深谙音律,见此琴不凡,不由得心生喜爱,全然不顾琴身陈旧落灰,伸手去抚摸。
琴身是由上等的梧桐木雕制七弦。虽旧了些,但无伤大雅。萧璟瑜捻弦轻轻拨弄两下,目光停在琴身上两枚清隽小字——“寄君”。
字迹雅致风骨,刻痕经年未消。
萧璟瑜念了念这两个字,下意识想起谢临晏府上那支冰白玉笛。
他记得笛身之上恰好也刻着二字。
“知意”。
一琴一笛,一曰寄君,一曰知意。
冥冥之中,似乎暗自契合。
是缘?
萧璟瑜觉得有趣,莫名试想起谢临晏见到此琴后的表情。
不经意,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秦福。”他道。
“陛下有何吩咐?”
“你稍后派人将这架古琴送往太乐署,交由专职乐官悉心修缮,等修好了,便令乐官送至明雍殿。”
“奴才遵陛下旨意。”
秦福上前,准备搬取古琴,一名小黄门神色慌张入内。
“启禀陛下!太后凤驾已然抵达明雍殿,说是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