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农名为方寂成,才接任官职就匆忙赶赴澎州治水。难得回都一趟,却是一副风尘仆仆、沾泥带土的模样。
他跟着仆从进了书房等候,虽吃了几口茶,但依旧心绪不宁,一听门外有动静,赶忙起身。
“深夜冒昧叨扰相爷,实属万般无奈,还望相爷海涵。”
谢临晏抬手虚扶,止了他的礼数:“方大人深夜造访,必有要务,落座说话即可。”
二人依次落座,仆从悄无声息添续新茶,退出时顺手掩上门。
谢临晏见方寂成衣衫褶皱未平,便清楚对方来的这一趟必有要事,直接开门见山:“澎州下游凌川汛期已至,你驻守治水多日,今夜专程赶回帝都,是河堤防务出了变故?”
“相爷料事如神,”方寂成要比谢临晏年长不少,可论官阶,他不敢托大,恭谦应声,“澎州水患,实情远比预想中凶险数倍。下游地势低洼,雪水融泄叠加连日阴雨冲刷,水患来势汹汹。臣虽已征调沿岸民夫轮班赶工,可连日洪峰一波强过一波,眼下下游十六郡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大面积被淹的可能。”
谢临晏端了茶盏的手一停。
凌川水患频发,早已令沿岸黎民不堪其扰。若此番汛期再不能根除隐患、妥善处置,不止十六郡民生凋敝,更会引得地方民心浮动,动摇朝堂根基,后患无穷。
“连年水患,累及万民,此番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洪根治凌川下游水患,”他放下瓷盏,抬眸示意侍从,“去取澎州图册,本相要与大司农细商此事。”
方寂成见图纸被放在书案上,凑身上前,顺着图上河道走向指点勾画:“相爷请看,这里便是凌川决堤口。臣与都尉亲赴沿岸各地,反复调查,一番商议后认为眼下最稳妥的应急法子是先择地泄洪,保全十六郡城池民宅。待此番洪期退去,秋后再行征调民夫,彻底堵上堤口。”
“堵不如疏,自古治水皆是此理,”谢临晏目光落在的凌川河道上,颔首认同,“你可考虑好泄洪缺口选址在何处?”
这话一出,方寂成满脸为难。
他犹豫一阵,抬手圈画舆图上的一块地域:“此处是凌川北岸广袤平地,无密集民居,可容纳洪水,只不过……”
谢临晏道:“只不过什么?”
“相爷不知,”方寂成压低声音,“凌川北岸有一大块田地,都是睿王名下的……”
谢临晏眼底寒芒乍现:“本相记得睿王食邑划拨在瑚州地界,凌川附近怎么还有他的良田?”
“臣方才核查过旧档,此事和太后有关,”方寂成回话,“澎州沿岸原是先帝划拨给太后的食邑,一年之前,太后悄悄拨划给了睿王,所以凌川跟前的田,有一大半都在睿王名下……”
谢临晏沉默。
大胤法度规定,王侯宗室分封食邑,皆由天子授命。萧璟瑜登基之初,碍于太后的面子,已经破格将瑚州富庶全境划拨睿王,没想到太后却仍不知足,竟私底下又拨了田给对方。这样算起来,睿王每年食邑收成换成的钱两,都快超过国库征收的粮钱。
“睿王的胃口倒是不小。”谢临晏唇角轻扬,话里透着狠。
“现在北岸是睿王的田地,若是贸然掘堤,淹没大片良田,下官定会得罪睿王与太后,于是一直不敢妄动,”方寂成满心想着泄洪一事,没留意谢临晏语气里的阴狠,目光仍放在图纸上,“下官在想,如果拟奏折入宫面禀陛下,是否能换来转机?相爷您一向洞悉圣意,能否……给个准话?”
他问的惴惴不安。
书房内静了数息,窗外风雨簌簌作响。
谢临晏负手沉思,良久,拿了主意。
“入宫请示陛下一事,你不必再管。”
方寂成一脸茫然:“相爷此话何意?”
“意思是你即刻回澎州筹备泄洪一事,”谢临晏离开书案,看窗外残雨打枝头,“凌川洪涝关系十六郡百姓,耽搁不得。你出城快马折返澎州,依照原定谋划,微调堤口,向北岸泄洪。”
方寂成没料到谢临晏竟直截了当替天子做了决断,瞬间瞠目结舌:“可太后和睿王那边……”
“太后睿王那边,本相来处理,”谢临晏坦然揽下所有干系,“明日早朝前,本相自会入宫面见陛下,据实禀明前因后果、治水实情。至于后续,一切责任由本相承担。”
一言敲定诸事。
不过方寂成心中到底存了点忐忑:“可是……”
“没有可是,”谢临晏果断截了他的话,“方大人不必忧心,尽管去做,这天……塌不下来。”
听谢临晏说的斩钉截铁,方寂成再忧心忡忡,也硬着头皮,应下了这一事。
剩下的,只盼天子那边能不予追究。
次日晨光破晓。
明雍殿内,暖炉余温未散,一室清宁暖意。
萧璟瑜喝了温景和开的药,一夜安歇,咳嗽隐痛已然消去大半,气色较昨日雨冷侵身时好了不少。
他披一袭素色寝衣倚在榻边,指尖轻揉眉心,正待抬手示意小黄门上前伺候梳洗更衣。
秦福手持拂尘小步入内:“陛下,谢相在殿外廊下候着,说有要事面奏。”
萧璟瑜动作一顿,眸底掠过诧异:“早朝时辰未到,他来做什么?”
“老奴不知,谢相只说有要事面奏。”秦福回道。
萧璟瑜漱了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幅度:“去,传他进来。”
“奴才遵旨。” 秦福会意,请谢临晏入殿,同时挥手示意殿内宫侍齐齐退至外殿。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内外声响,只留一室静谧。
谢临晏抬步入殿,行礼时有意无意抬起眸,目光悄然落在萧璟瑜身上。见天子面色褪去苍白,唇间匀出淡红,才神色释然,轻声问安。
“臣谢临晏,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