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原本还为之前儒生枉死诏狱一案对谢临晏心有芥蒂，可连着两三天未见其近身相伴，此刻鼻尖萦绕上对方身上的沉水香，那点郁结心底的怨艾不自觉就散得干净。

“时辰尚早，谢相急匆匆赶来明雍殿，有何事要面奏？”他拢了拢单衣袖口，若无其事问道。

谢临晏看破不说破，顺手取了朝服服侍萧璟瑜更衣。指尖轻拂过对方纤瘦身形，话到嘴边，蓦地拐了个弯：“臣心忧陛下，几日未见，着实思念，不知陛下这几日静养起居，身子可还全然无碍？”

温声软语，句句妥帖入心，说萧璟瑜耳廓泛起浅淡绯色。

不过天子面上仍端着清冷疏离：“休养几日，已然无碍。只是谢相日理万机，专程早起就为看朕一眼，未免太过清闲。好好说话，究竟有何等要事？”

见眼前人计较着君臣有别，刻意和自己维持距离，谢临晏低低一笑，扶上萧璟瑜肩头，引对方落座。

他取过案上白玉木梳，指尖拢过萧璟瑜的墨发：“臣哪里敢清闲，不过是把陛下藏在心头最重要的地方。不过今日来，除却看陛下两眼，倒真有一桩紧急要务。”

“是何要务？”

“事关澎州治水，且十万火急。”

萧璟瑜在镜中看谢临晏的动作，听他说形势紧迫，秀眉轻皱：“澎州治水？朕前几日才与你商议过此事，怎么？难道说前方堤坝防务出了变故差错？”

“那倒不是。”

谢临晏将昨夜大司农深夜登门经过一五一十转述给萧璟瑜。等说到泄洪之地牵连睿王食邑时，萧璟瑜骤然转身。

“睿王的食邑何时凭空多出凌川北岸的田地？”

他转身转的急，原本堪堪挽了一半的发髻倏尔散乱，乌黑青丝垂落在颈侧，像倾倒在宣纸上的水墨。

谢临晏的眸光定在那如涓涓清流的水墨，视线微不可察地深了深。不过正事要紧，于是他扶住萧璟瑜的肩头，将人拨正。

重新拢回对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他边挽髻边低声回话：“陛下息怒，此事大司农提前查过，凌川的田本是太后的，而半月之前，太后私下懿旨，全数转赠给了睿王。”

此言一出，殿内氛围顿时冷凝成霜。

“一朝王侯，却占了两界亩田，”萧璟瑜眼底寒凉，“朕的弟弟如今所拿俸禄，可要比朕丰厚得多。”

谢临晏没接话，却清楚萧璟瑜的话外之音。

太后一味偏心，私下划拨私邑，全然不将天子放在眼里，多少有些目无朝纲。

不过……

谢临晏取出玉簪，为萧璟瑜固定了发髻，温声宽慰：“陛下何须动气计较？大胤朝万里河山，皆是陛下掌中之物，区区几亩田地，不过细碎外物，不值当为此气坏龙体。况且，陛下要是真心不悦，臣可以出面周旋，联名上书帮忙把那几处田地讨回来。”

“不必了，”萧璟瑜摇头，“区区几亩地，朕若是执意为此计较，反倒显得心胸狭隘。”

话说的释然，可气仍憋在心头。

谢临晏眉眼一弯，单膝跪在帝王身前，伸手取过备好的绸袜，抬手为萧璟瑜穿上。

“其实陛下不争也罢，那北岸千顷良田，再过几日，怕是要尽数泡在凌川水中。”

“谢相此言，是何用意？”萧璟瑜挑眉，垂眸看向谢临晏。

谢临晏托着萧璟瑜的脚掌，套上朝靴：“凌川水势凶猛，短期靠堵肯定行不同，唯有向北岸泄洪才可保数十万百姓。臣和大司农商议，决定先回澎州泄洪救民于水火，而后续再作处置。”

“你这是先斩后奏？”

“擅动皇亲食邑，罪责不小，”萧璟瑜瞬间明悟，“看来谢相一早入宫，是专程来向朕请罪的？”

谢临晏系好靴侧系带，紧接直身跪在地面：“臣擅自决断，触犯宗法，理应领罪，请陛下降罚。”

姿态恭顺，礼数周全，全然一副任凭责罚。

萧璟瑜抿唇，静静看他片刻。

他早都习惯谢临晏的先斩后奏了。

可与儒生一事不同，这一回，他心里生不出半分怒意。

但不表态也不成。

于是他抬脚，轻踢了一下谢临晏肩头。

“谢相私下瞒着朕自作主张的事情还少吗？何必此刻故作恭顺，装模作样前来请罪。”

谢临晏挨了踢，反倒格外诚恳：“臣绝非装模作样，此次确是逾越，甘受陛下责罚。”

“朕确实该要罚你，”萧璟瑜坐在椅上，“不过……”

话锋一转，他道：“泄洪一事是为保全沿岸数十万苍生，有功无过。朕要是执意责罚，反倒寒了百姓良臣之心，因此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只是下不为例，往后再有这般先斩后奏之举，朕定不轻饶，绝不宽待。”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顷刻，他压低身子，贴在谢临晏耳边，略带威胁道。

谢临晏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

他仰头，唇廓轻擦萧璟瑜，柔声细语。

“是，臣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