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宁宫。
日影斜斜,穿过菱花窗,落了一地细碎金芒。
太后持一柄银柄花剪,漫不经心打理一盆兰草。正值春末,兰花绿叶生了黄色,需得剪干净才好看。
斓芷走入殿中,附在太后耳畔禀报:“太后,方才苏三小姐遣了宫女递话,说是出事了。”
太后指尖一顿,余光不动声色扫过殿内立着的几名宫人内侍。
宫人察言观色,鱼贯退出殿门。
殿内寂静下来,唯有熏香流动的细微声响。
太后淡然剪掉叶尖黄:“说吧,出了什么事?。”
斓芷道:“回太后,苏三小姐派的人说,您划拨给睿王爷的那整片田……让水给泡了。”
咔嚓——
银柄花剪落下。
才长周正的兰花应声折落,掉在雪白绒毯间,格外刺眼。
太后横了斓芷一眼:“怎么搞的?”
“是谢相,”斓芷忙道:“开春时,陛下命大司农亲赴澎州督办治水,洪水凶猛,需得泄洪处理。谢相没跟任何人说,直接令大司农掘开堤口,改道往北岸泄洪。而这一泄,不偏不倚,刚好就是您划拨给睿王的地。”
哐的一声!
清脆碰撞声响彻殿内。
“好个谢临晏,变着法和哀家过不去,”太后在小案几上扔了剪子,转念一琢磨,又问一句,“皇帝得知此事后是什么态度?”
斓芷犹豫,可终归开了口:“陛下……不曾怪罪,反而默许了谢相的所有举措。”
唯恐太后盛怒伤身,她又补了一句:“太后息怒,此番澎州十六郡安危在前,泄洪乃是不得已。陛下顾念大局,自然不会为了几方田地去苛责谢相。”
太后不语。
她怎会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
谢临晏打得一手好算盘,明知那片良田是她让给睿王的,偏偏一声不吭地泄了洪,还占尽仁义名分,让她挑不出半分错处。
加上萧璟瑜的默许和袒护。
这笔明着吃的哑巴亏,她只能咽下去。
“这一步棋走的,当真歹毒,”太后扫了眼被剪坏的兰花,兴致缺缺,干脆拂开衣摆,走进内殿,“不过哀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虽然不能出手收拾谢临晏,可也不会忍气吞声……”
话音落下,她朝着身侧斓芷抬了抬下巴,示意近身。
斓芷近身,侧耳聆听。
与此同时,明雍殿朝事既毕,百官逐次退离丹陛。
殿外天光和煦,微风轻拂廊下宫灯流苏,摇曳生姿。
萧璟瑜大病初愈,才理朝政一阵子就深觉头昏脑胀。
谢临晏见他郁郁不乐,待朝官都散后,趁左右无人,悄悄执起天子的手。
他掌心烫的紧,让萧璟瑜脸上发热,忙要抽手:“议事殿内,莫要胡来。”
谢临晏抖了抖袖,把二人的手藏在袖中。趁外人看不来,摸紧天子:“臣何曾胡来,不过是见陛下心情不畅,请您移步去御花园散心。”
萧璟瑜手指发烫,谢临晏握的不轻不重,偏偏叫他没力气甩开手,怕对方再行荒唐举措,只得应声。
春末,御花园桃李虽谢,不过绿柳垂丝。绿山绿水绿意融融,加上暖风拂面,也算舒心。
秦福拎着拂尘,见帝相并肩相伴,笑得意味深长,遂即指挥周遭内侍远远随行,莫要打搅这片刻安宁。
萧璟瑜走了一路。景没赏多少,满门心思都落在二人说点什么话题上。
他想了一路,横竖不知该说什么。可一言不发尴尬的很,于是只好扯了政事,继续和谢临晏说起早上提及的治水:“此番泄洪虽暂且保全南岸十六郡,可隐患仍在,绝非长久之计,谢相接下来可有新的打算?”
“陛下放心,臣与方寂成核议过治水章法。准备重搭堤坝,”谢临晏摩挲天子的指腹,“就地采伐深山竹木搭建堤身骨架,骨架根为基,再以芦苇填塞缝隙,以千斤夯土青石加厚。等合拢闭气,固牢的堤坝必定可以截断乱流*。”
萧璟瑜静静听着,颔首赞许。
“依你所言,即刻动工加固河堤即可。若有需要钱两和人手的地方,可以及时说给朕。”
“陛下可真是财大气粗……”谢临晏笑的生艳,“不怕被臣敲竹杠?”
“别乱闹,”萧璟瑜余光扫过不远处秦福一行人,“要不说就不给了。”
“是,臣说,”谢临晏轻笑,顺势道了一个关键难处,“加固堤岸工程浩大,而十六郡本地驻兵人手不够。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命太尉调拨部分京畿兵力驰援澎川。”
京畿兵力有防卫都城的重任,调拨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萧璟瑜陷入思索,尚未答话。一名宫女仓皇而来,不顾秦福阻拦,慌张喊道。
“陛下!不好了!懿宁宫……太后她……”
萧璟瑜停了思索:“太后怎么了?”
宫女哭道:“太后娘娘晕过去了!”
“晕了?”萧璟瑜惊讶。
身侧,谢临晏唇角一勾,似乎提前料到此事一般:“陛下,太后骤然晕厥,不管内里情由如何,都该移步懿宁宫探视问安。”
萧璟瑜并不愿意亲赴懿宁宫面对太后的冷言冷语,但谢临晏说的有理,他纵使排斥,也无可奈何。
懿宁宫。
太后晕倒,可谓给满宫上下掀起惊涛骇浪。
一时间,宫人慌乱奔走,端水的端水,请医官的请医官。斓芷才打了帘领两名医官入内殿,抬眼便见帝相联袂而来。
“奴婢参见陛下,参见相爷。”
萧璟瑜开口问询:“太后怎么会突然昏厥?”
斓芷垂首,一五一十禀报于萧璟瑜:“刚才睿王府上的仆从来报,说是睿王听说凌川北岸的田被淹一事,顿时动了怒,在府上闹起来,这一闹,就撞到看守侍卫的佩刀上,胳膊拉了老长一条口子。太后一听,就晕了过去。”
萧璟瑜冷眉倒竖:“好端端的,谁允许睿王府的人入殿?!”
斓芷沉着淡声:“此事奴婢也不知。”
萧璟瑜抿唇,衣襟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