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适时插话:“陛下,还是先入内看看太后的情况吧。”
萧璟瑜再没纠缠旁枝末节,干脆拨帘入内殿。
医官恰好把完脉,见天子亲临,赶忙起身。
“怎么样?”萧璟瑜声音僵硬地问一句。
医官道:“太后气急攻心,好在并无大碍,只需服一付汤药,安心静养。”
说话间,太后躺在榻上,舒出一口气后悠悠清醒。
萧璟瑜上前:“母后醒了?”
太后侧了身背对他阖眸:“哀家这副老骨头,无关紧要,只问你一句,然儿怎么样了?”
“儿臣已派秦福去看了,片刻之后,便会传回王府详细消息。”萧璟瑜见太后疏离的样子,心口堵的更厉害,说话也就更无情绪。
“片刻?”
太后猝然抬手,斓芷去扶,搀了太后坐起。接着太后道:“皇帝,你为何不亲自前去王府探视?那是你的一母同胞的弟弟!”
萧璟瑜听太后字字迁怒于自己,眼神更阴。他不想与其争执,见人无碍,就要拂袖转身。
恰在此刻,谢临晏稳步上前一步:“陛下,何必急着离开?不妨听太后把话说完,免得被冠上‘不孝’罪名。”
太后听得出他含沙射影,眼神不虞。
谢临晏可不在乎她的眼神,笑道:“太后,睿王身居藩王高位,心中应清楚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只因私产折损,便肆意失态,故作自伤,未免意气用事了些。臣以为太后不该因此而苛责陛下,否则易乱了宫规、坏了朝局。”
话说完,寝榻边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冷笑:“谢相身为外臣,倒很会妄议宗室家事。”
谢临晏继续笑,可眸底温色并不纯粹。萧璟瑜在旁侧看得分明,知道谢临晏已然心生不快,叹了一声。
“母后息怒。”
他拦在二人之间,怕二人再起冲突,干脆自己直面:“儿臣以为,谢相所言,并无半分不妥之处。”
“睿王已然弱冠成年,享万民供奉,便该懂得何为分寸。母后身居太后之尊,着实不宜一味溺爱他。”
太后眼神一怔:“好,好得很。”
她一字一顿:“皇帝这是铁了心要与外臣联手,反过来指责哀家胡搅蛮缠,偏心护子?”
“母后何出此言?”萧璟瑜眉头一皱。
“你还敢狡辩,”太后声音沉的更阴,“亲弟弟重伤垂危,你不闻不问,反倒处处向着朝外臣子,当众反诘生母。皇帝,你扪心自问——你眼里,还有骨肉亲情吗?!”
这一问,不输杀人诛心。
萧璟瑜喉间一涩:“母后此话何意?儿臣何时漠视宗室,何时薄待亲眷?”
“何时?现在不就是吗?”太后指责连连,“哀家问你——今日然儿若在王府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个做兄长的,该当如何自处?”
一句话,非要把活人逼到死角。
萧璟瑜唇瓣紧抿,一言不发。
太后锐声道:“皇帝说不出来,哀家来替你说——来日史官执笔,必会清清楚楚写你冷血凉薄,身居帝位,竟逼死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就算你将来励精图治,做一代明君,这笔污点,也会跟着你千秋万代!”
字字如刀,句句刺骨,犹如诅咒,让萧璟瑜心口一疼。
他看太后的眼神带了不可置信的痛楚。
太后偏袒睿王,他自幼时便一清二楚。可他多年唯命是从,竭尽孝道,换来的却是亲生母亲的变本加厉,甚至不惜拿千秋史书、帝王名节来狠狠刺他的心。
萧璟瑜再听不下去,猝然转身。谁知他才挪脚步,太后同时抬手撑上榻沿,作势下床。
“皇帝冷心冷情,哀家却不同,”她转头,吩咐身侧女官:“斓芷,备车驾仪仗,哀家要亲自出宫,移步睿王府探视。”
萧璟瑜怒火燃起:“母后执意出宫,是要逼迫儿臣表态妥协吗?”
“皇帝,哀家怎敢逼迫于你?如今抉择权握在你手里,”太后转身,“哀家只问你一句,来日若是朝堂大乱,危难之际,能护得住你的,到底是这些外廷臣子,还是血脉相连、同根同源的皇室血亲?”
话音落地,殿外风声悄寂,殿内人心惶惶。
萧璟瑜一时语塞,却未见谢临晏立于旁边,嘴角挂着冷笑。
同根同源的血亲?
呵……
他冷嗤:“太后所言,未免太过绝对。朝政浑水一片,兄弟相残,父子相杀的事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太后张口闭口说陛下要逼死睿王,那么可敢发誓立字,说睿王绝不会造反吗?”
太后浑身一颤,像是被戳中什么心事,眼如幽魅般看向谢临晏。
萧璟瑜也眼神略变,目光专注地看向谢临晏。
谢临晏没留意萧璟瑜的视线,对视太后,看得太后心惊肉跳。
“你……”
一朝国母隐约间看到了什么足以令她魂飞魄散的可怖事物,可又咬牙撑着威仪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临晏状似不经意地用手指拨弄拢拢袖口:“臣想说什么,太后心知肚明。”
下一瞬,他眼神一眯:“而太后,最好不要太过得寸进尺……”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偏偏眼神却像头可怕至极、磨牙吮血的狼。
太后退了一步,视线落到恶狼主的人身上:“皇帝,这就是你信任的外臣?哀家还没死,他就敢出言威胁,若再放任不管,岂不是连皇权都要藐视?!”
谢临晏但笑不语。
这点挑拨离间的小技俩,他毫不在乎。
然而,天子的回答出乎了他所有的预料。
“母后所言……极是。”
萧璟瑜抬眸,收了视线,再不去看原本处在上风的谢临晏。
“关于睿王的事,的确该依母后之意,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