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暑的日头光芒更烈，把懿宁宫的鎏金瓦顶染得仿佛让燎原火烧透似的，熏的人眼睛疼。

殿内烟缕袅袅，斓芷搁案几铺开一卷宣纸，然后给砚台滴了水，慢慢研起松州进贡的漆烟墨。

太后执笔慢慢抄写经卷，写到半中途复又停下笔，凝视经卷上的字样不知在思忖什么。

斓芷服侍太后多年，清楚自家主子一旦心中有事就是这样，加上这般停笔已有四五回，必是遇到足以让她心绪沉坠的大麻烦。不过她没多话，而是继续沉着气侍候书案前。

苏婉凝来时就看到这样一番静的让人禁不住发闷的景象。

她是来寻太后讨教刺绣，让对方给自己的绣样掌掌眼，因而手中捧着一卷叠得齐整的绣样。不过才进殿门，看了一眼架势，就知道自己的事暂时要放一放。

将绣样搁在案角空白处，苏婉凝款款走至梨花木桌前，温声道：“斓芷姑姑辛苦了，这里交给我就好，你先下去歇着。”

斓芷看了一眼太后，见对方颔首示意，欣然退下去。

苏婉凝接过砚杵，把墨汁磨得细腻：“太后这般心绪不宁，莫不是还在为睿王殿下的事情烦心？”

太后重新开始书写经卷上的文字：“然儿在宫中不见踪影，虎贲军昼夜不休寻了两三天竟连个头发丝都找不到，这宫中的水何时变得如此深不可则？哀家想不明白。”

苏婉凝清楚太后已经开始生了疑心不过她明面上照旧端出一无所知的懵懂，温软宽慰着：“宫城宫殿众多，来来往往的杂人也不少，虎贲军想搜人，也确实得要耽搁几日。况且陛下已经下旨全力搜寻，有圣旨坐镇，加上谢相主持大局，定然不会出什么岔子。”

不提谢临晏还好，一提这个名字，太后平复些许的心气瞬间腾起戾气。

“就是谢临晏在，哀家才最放心不下。”

苏婉凝停下研磨的动作，小心翼翼看向太后，眼底的疑惑恰到好处。

“一直以来，陛下对哀家恭敬孝顺，事事听从，若无谢临晏从中撺掇，哪至于生出这么多的风波？”太后道。

她手中狼毫笔锋落下，因为用力过猛，经文生生歪了一笔，墨渍在素白宣纸上晕开一点瑕疵。

“这一回寻人之事，皇帝明面上顺着哀家的心意，实则看看结果就知道，那是对哀家的阳奉阴违。他清楚眼下自己羽翼尚未丰满，必须韬光养晦，抵消哀家的戒心，但实际上，他已经懒得再和哀家虚与委蛇，这拔刀对峙的日子，恐怕不会太晚……”

苏婉凝忙柔声道：“可太后您到底是陛下的生身母亲。骨血至亲，陛下就算心里对太后有几分疏离，终究也是太后的孩子。只要太后牢牢把着陛下这颗棋子，您依然可以掌控朝堂半壁江山。”

然而苏婉凝的话并未说到太后的心坎儿里。

“那倒不见得，”太后彻底没了写经文的心思，搁下墨笔，扫了眼窗外灿烂日头，“眼下皇帝还未对哀家恨到极致，早晚有一天，他一定会对哀家出手……”

苏婉凝呼吸一滞，杏眸流光飞舞。

她察觉到这话中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但脸上依旧是困惑至极的神情。

太后不疑有他，思绪飘回脑海的她轻描淡写换了个话题：“婉婉，你自幼在深宅长大，从未亲涉过皇权争斗的漩涡，哀家今日便劝你一句，你且牢牢记在心里——”

“这皇家庭院之中，所谓的至亲至爱，但凡沾了权力二字，就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孝悌恭敬，良知廉耻，都不过权柄跟前一层用来遮掩算计的遮羞布。想在吃人深宫中站稳脚跟，就要学会不择手段。”

一席话落，苏婉凝放下砚杵，恭敬行礼。

她态度放得极低，宛若深受触动的模样。

“谢太后，婉凝受教。”

暮风卷起殿角铜铃，掠过明雍殿外丹陛。

陆承煜按刀等在朱红廊柱旁等得几乎快不耐烦时才等到和苏婉凝周旋完毕的谢临晏。

一见人，陆承煜立刻上前半步：“相爷，这苏家三小姐话也忒多。知道的，明白她是变着法子来套您的底细；不知道的，瞧着她这般刻意亲近，指不定还要在宫里头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您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倒愿意耐着性子陪她消磨。”

谢临晏走到廊下避风处，抬手拂去袍角浮尘：“苏婉凝可不仅仅是话多，她是在探本相的底。”

“当然，本相是将计就计，想借着她的口，摸一摸太后那伙人的后手。”

“可她终究只是一介后宅女子，即便被太后安插在陛下身边，也不过是个耳报神罢了。值得相爷如此费心思，处处留意、步步设防吗？”

陆承煜一身玄铁铠甲，在日头下站的有些闷，于是稍微扯开衣领散散汗。边说，他语气越发鄙夷，说到底，他作为边塞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汉子，多少是瞧不上以色侍人的官家女人。

谢临晏看出他的态度，果断给他的不以为意浇上一盆冷水。

“小瞧谁，也不能小瞧这个女人。”

“能被太后精心挑选、送到陛下龙榻之侧的，岂是寻常庸脂俗粉？她是一颗钉子，看似无害，却能在我们最关键的时候成功扎进你与我的心窝。”

“那可得了，”陆承煜一听苏婉凝不一般，老大不乐意，他马上就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法子，“要不寻个时机，除掉她？”

“本相确有此意。”

谢临晏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陆承煜明白，谢临晏语气越淡，掩藏在心里面的杀意越浓。

“只是，”说到关键，他话锋一转，“不要明着动手。本相如今卸了费峥的职让你来执掌宫城防卫，有以权谋私之嫌，不过陛下没开口反对，太后与苏彧便只能暗中观察，等本相犯错。如果在你当值期间苏婉凝莫名身死，所有矛头都会直指本相，届时会落人口实，更会惊扰陛下。”

“那该怎么办？”陆承煜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