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闻苏婉凝遇袭的消息,萧璟瑜眼底的闲适顷刻敛去。
“朕的宫城何时成了龙潭虎穴?睿王离奇失踪、杳无音信还不够,怎么又闹出宫中袭击的风波来?”
秦福道:“回陛下,老奴委实不知。是三小姐身边的侍女闯到殿外,说此事关乎闺阁名节,万万不敢惊扰太后,于是求陛下前去做主。”
萧璟瑜没说话,立在半步之遥的谢临晏笑了:“倒是奇了。苏三小姐是太后亲自领入宫中,素来由太后照拂庇佑,如今在宫中出了岔子,不去寻太后做主,绕这么大的圈子跑到明雍殿来惊扰陛下静养?主子掂量不清轻重,当奴婢的也是个糊涂虫?”
“相爷所言极是,老奴方才也是这般回拒那侍女的,”秦福接上谢临晏的话,“可那丫头跪在殿外磕得额头见血,奴才们拦也拦不住,赶也赶不走,实在是无计可施。”
萧璟瑜一听这闹心事就烦。
他本能想和苏婉凝撇清关系,更懒得去亲自过问她的安危。可转念一想,太后叮嘱过让他在宫中多多照拂苏婉凝,如今人在禁中遇袭,若是他置之不理,回头太后必定会借题发挥,扣上苛待宗亲的罪名。
“罢了,终究是在宫城里出的事,”萧璟瑜轻叹了一声,抬步便往殿外走去:“秦福,前头引路,朕亲自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雍殿殿门外,守在丹陛之下的侍女磕烂额头,哭肿了眼,一瞧见天子,当即膝行几步:“求陛下为我家小姐做主!小姐方才从懿宁宫归来,行至西侧宫道,竟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疯奴突袭纠缠,小姐……小姐受惊过度,求陛下过去!”
萧璟瑜开口:“宫道各处有值守卫队,可有去差人求援?”
“有,”侍女抹泪,“可小姐受了伤,走不了路,所以……”
“所以什么……”谢临晏笑了笑,语气温和如水,“既然值守卫队已至,宫中自有女官妥善照料苏三小姐。陛下万金之躯,难不成要为了你家小姐亲自涉险?”
侍女让谢临晏问的浑身瑟瑟发抖,可嘴上照旧辩白道:“陛下……我家小姐的衣裙都被撕破,要是此事全权交由宫卫,小姐的一生清誉就全毁了!”
萧璟瑜沉吟。
谢临晏留意他的神色,见对方终究眼神放软,眼底一沉。
“陛下,臣知您心善仁厚,可男女有别,闺阁私事交由宫中资深女官处置最为妥当。更何况,陛下龙体为重,不知详情的情况下,万万不可亲身涉险。”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略重一些。
可萧璟瑜抬眼看向谢临晏,总觉得谢临晏的语气很是不对劲。照理,苏婉凝出事,谢临晏没必要大惊小怪,但他千方百计要拦自己前往懿宁宫附近……
萧璟瑜顿时有点不安,谢临晏越拦,他反而越想去看一眼。
“此事发生在宫中,是朕的辖内之事,躲避不是天子所为。何况有你陪在朕的身边,朕……很安心?”
最后半句话,是刻意说给谢临晏听的。
显然,效果不错。
谢临晏再说不出半句劝阻,只能沉沉应下。
萧璟瑜转头看一眼侍女:“前头带路,朕随你过去。”
侍女应声领路,不过半刻钟的工夫,便至懿宁宫西侧的僻静宫道。
宫道眼下一片狼藉。
地面上散落绫罗碎布,苏婉凝被几名宫女护在中央。她发鬓散乱,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闻得脚步声,才梨花带雨的抬眼。
“婉凝见过陛下和相爷。”
萧璟瑜没看她,只吩咐女官把人搀去附近殿阁安置。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宫道上。
赶来值守卫兵正教训袭击苏婉凝的狂徒,拳脚如雨般落在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后者衣衫破烂不堪,瘫在地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再打下去定会直接打没了性命。
值守头领一见天子驾到,忙喝止卫兵过来行礼。
萧璟瑜抬手虚扶:“好端端的宫道禁卫森严,怎会突然闯出狂徒?此人是哪一宫的奴才?”
“回陛下,属下也不知此人来历,”头领道,“忽闻惊呼后属下率人赶来,就见这刁奴将苏三小姐摁在地上,肆意撕扯衣裙,于是差人上前将其拿下。”
萧璟瑜垂眸,打量起周遭。
宫道紧邻懿宁宫,是太后日常往来的必经之路,日夜都有精锐卫兵轮岗值守,戒备远比别处森严,莫说身份不明的狂徒,便是一只野猫窜入,都能瞬间被察觉。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奴”,怎能悄无声息避开层层守卫,精准堵到苏婉凝的必经之路?
更遑论当众行此悖逆之事。
总不能说是色胆熏心到连命都不要。
疑云渐生,他刚欲追问细节,身侧的谢临晏轻笑。
“倒是条胆大包天的疯狗,连太后的人都感招惹。你们这些守卫既然拿住了,不就地杖毙以儆效尤,反倒留着他一口气苟延残喘,是要让血腥污秽脏了陛下的眼吗?”
头领一哆嗦。
谢临晏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嫌他们手上的动作留了余地,没能把人解决掉。
生怕惹怒这位活阎王,头领没敢朝更细的地方上想,请罪道:“相爷息怒!我等起初便想就地将这刁奴打死,只是……只是三小姐她……”
“她”字还未完全落地,变故陡生。
原本伏在地上的宫奴猛染抽搐,紧接着,他抬起乱发下的双眼,仅凭一眼就认出萧璟瑜。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拖起身躯朝萧璟瑜疯狂爬来。同时口中咿咿呀呀,含糊地喊着什么。
一众卫兵岂能容狂徒僭越至帝王身前?
当即有人极快一脚狠狠踹在其胸口上。
只听一声骨响,那人被踹开,卫兵旋即踩住他的手腕,制止他下一刻的动作。
惨叫迭起,像是困兽被捂住口,被割了颈。
头领让这一变故惊的魂飞魄散,转眼瞧见谢临晏眼神杀意凛然,失声催促:“没听到相爷的吩咐吗?立刻将这贱奴拖下去,就地处决,休要在此污了陛下的耳目!”
可就在卫兵要拖人离开时,宫奴像是被“处决”二字骤然刺激到。
他挣扎去掐卫兵的手,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包含着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一声嚎哭,让萧璟瑜眼神一变。
“等一下……”
这一喊,卫兵的动作骤停:“陛下?”
萧璟瑜俯身,细细看几眼那张布满血污的脸,总觉得那人的脸孔有着触目惊心的熟悉感。
对方也在目光渴盼地看他。
视线越过卫兵肩头,穿透人群,一眨不眨地钉在他的身上,紧接偏移,狠狠锁住了他身侧的谢临晏,像头龇着牙的野兽。
萧璟瑜的心猛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利爪抠紧,攥住,连筋带肉地被掏出来。
难不成……
这人……
他意识到什么,迈步上前,想要拨开人群,亲自看清此人的容貌。可刚一抬步,手腕被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