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却在触及肌肤的刹那收了几分。
萧璟瑜回头。
谢临晏看他。
“陛下,此人一身脏污血秽,形如疯狗,还是莫要靠近,免得脏了衣摆。”
他说得云淡风轻,一如往常。
要是依照往日,萧璟瑜定会止步。可今日,谢临晏的阻拦非但没有安抚住他,反倒让他心底的疑云,如同星火燎原般疯狂炸开。
他挣了挣手腕:“朕不过是上前看一眼,无碍。”
“陛下,”谢临晏的力道紧了几分,他柔声劝诱,“还是交由卫队按惯例处决比较妥当。”
语罢,不等萧璟瑜反应,他侧身,声音森寒刺骨:“废物!还不立刻将这疯奴拖走?”
卫兵们如梦初醒,才要行动。
“慢着。”
萧璟瑜开口喊停卫兵。
“陛下,”谢临晏抬手把他揽住,挡了视线,温声道,“奴才的事情还是交给奴才们处理,咱们说好的要去御花园散心……”
他很是冷静镇定,冷静到让萧璟瑜周身发寒。
萧璟瑜没立刻发话。
他抿紧唇片,再度看一眼被卫兵压制的宫奴。
“你……没发现这人是谁吗?”
谢临晏唇角勾起笑意:“陛下恕罪,此人一身脏污,又口不能言,臣认不出。”
“认不出?”
萧璟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而抬眼,直直看向谢临晏,咬着字质问。
“朕再问你一遍——你当真,半分都认不出来?”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谢临晏迎上天子逼视的目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萧璟瑜再给他机会。
可话到嘴边,他……
“陛下,臣……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很好,”萧璟瑜用力抽回手,忽然扬声,对卫兵下令,“把他的头发撩开,让他抬头,给谢相看个清楚。”
卫兵们没料到萧璟瑜会突然这么说,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圣旨。等撩开了那人乱发,让那张脸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的刹那——
在场所有人,包括卫兵头领在内,都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寒气。
那是一张早被人用利刃划满伤痕的脸,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肿胀溃烂,狰狞可怖,与恶鬼一般。
萧璟瑜等着看谢临晏的反应。
“谢相,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他是谁?”
谢临晏轻描淡写地瞧一眼,脸上毫无波澜:“抱歉,陛下。臣……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
萧璟瑜彻底笑了:“认不出来,好,很好……”
那笑声极轻,极浅,可听得周围人心头发颤。
笑罢,萧璟瑜抬手,指了人:“那朕现在就告诉你——他是睿王。是萧璟然。”
谢临晏巍然不动,好似对事情早都了如指掌,又好似茫然不知:“陛下可确定?”
“你还要装吗?”
萧璟瑜看他平静的模样,只觉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他再次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像是在求,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希冀:“谢临晏……朕再问你一遍。回答朕……萧璟然变成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朕给你机会。”
他的声音迫切至极,眼底盛满凄然,如同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晕开一大片错乱迷离的景象,让人痛惜到极致。
谢临晏心一紧,他嘴唇阖动,藏在袖下的指尖一蜷一松,亦是艰难抉择。
可惜。
“……臣,不知。”
不知。
这是谢临晏的选择,也彻底斩断萧璟瑜最后一点希冀。
“好。”
萧璟瑜苦笑,再也不愿多看谢临晏一眼,便要甩袖离去。
刚一回身。
明黄仪仗,凤驾威严,
太后一袭华服,不知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她的目光,先冷冷扫过萧璟瑜与谢临晏,随即落在地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
只一眼,太后的身躯一晃。
她没有看任何人,一步步,慢慢走到地上那人跟前,蹲身。
这一蹲,所有人都看得分明也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皆跪地叩首,连大气不敢出。
太后执帕,悉心为那满脸鲜血的人擦净脏污,动作温柔迁就。至于后者,则是期期艾艾,呜咽不已。
“母后……”
萧璟瑜站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景象,眼眶发涩。他才欲离开,太后蓦然起身,挡在他面前。
下一瞬。
“啪——”
一记耳光,扇在萧璟瑜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