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一巴掌来得猝不及防。
等萧璟瑜意识到后,火辣辣的痛感已自颊边蔓延开来。
太后眼底戾气翻涌,字字刻毒,砸向萧璟瑜:“哀家真是瞎了眼,竟信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孽障!”
一语落地,周遭卫兵宫侍脸色大变,慌忙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喘,唯恐被这滔天怒火波及。
斓芷离太后最近,闻言慌忙上前扶住太后的臂弯:“太后,您万不可这般对陛下……”
她压低声音劝说,生怕太后和天子彼此彻底撕破脸。可惜,怒火冲昏理智的太后根本不听。
“让开!”她挥袖,推开斓芷后重新看向萧璟瑜,“哀家当年真该直接将你掐死在襁褓中!奈何哀家心慈,竟容忍你入了东宫,登了九五之尊,眼睁睁看着你把我的然儿害成这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你这个下三滥的贱种!”
最后二字,如惊雷劈碎九霄,携风驰雷霆,顷刻劈穿萧璟瑜的心口。
他身形猛地一晃,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旁侧,谢临晏瞬息间扶住天子虚软的身躯,见萧璟瑜脸色惨白如死,心中一乱,压根顾不上找太后算账,直接急声训斥卫队:“太后一时气急胡言,还不赶紧请她回宫!”
斓芷见谢临晏动怒,心知再闹下去必定无法收场,趁宫卫没反应过来忙令懿宁宫宫人上前,试图强行劝走太后。
可不等众人动作,萧璟瑜猛力挣开谢临晏的搀扶,抬眸看向太后。
“母后……凭什么说朕是贱种?凭什么说出这般伤透人心的话?”
那双素来温润清和的凤眸蓄了千万层悲戚,眸火猩红,失魂落魄地望向太后,望向心目中所谓的血浓于水的人,一字一停。
“儿臣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事事以母后之意为先。但凡母后所求,儿臣从未有过半分忤逆。母后插手朝政,培植外戚,在朕身边安插苏婉凝那般眼线,纵容睿王萧璟然结党谋逆、横行后宫朝堂,桩桩件件,哪一次不是儿臣强忍病痛,收拾残局?哪一次不是儿臣顾念母子情分,百般退让?”
“儿臣步步小心,事事委曲求全,倾尽真心侍奉母后,换来的却是这般诛心辱骂!儿臣今日倒要问问,凭什么母后可以无所顾忌地斥骂儿臣,诅咒儿臣,难不成……儿臣生下来就是让你作践的吗?”
他低声质问,胸口剧烈起伏,每说一字,都牵扯着体内翻涌的气血,仿佛要把十几年的委屈与心酸通通道来。
“儿臣本以为只要心诚,母后自会体恤儿臣,可惜,错了!”萧璟瑜扬声,“不论生老病死,儿臣永远不会被母后关怀,可怜啊……可悲!”
萧璟瑜喉间腥甜翻涌。下一瞬他俯身捂唇,鲜血不断自指缝溢出,点点溅落玄色龙袍。
“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他嘴角噙血,眼里有恨,“儿臣翘首以盼,却恐怕……永远等不到这一句了。”
言罢,他剧烈颤抖,脊背一软,朝再无依靠的方向歪倒——
谢临晏悚然,再顾不上昭昭天光下所谓的君臣礼法,长臂一捞,稳稳将萧璟瑜打横抱起,直奔明雍殿赶去。
他匆匆走后,其余随同而来的宫侍这才大梦初醒,慌里慌忙地紧跟上去。
萧璟瑜蜷在谢临晏怀里,喉间咳意连绵不绝,闷响沉郁,每一声都裹着蚀骨的哀恸,碎在耳畔。
他意识一片混沌,甚至在被方才太后那句句诛心的诅咒不住撕扯,等支离破碎地散落开后,又重新继续皲裂成无数细小碎片。
思绪如坠寒雾,心口不住痉挛抽痛。
一抽一扯,连带四肢百骸都泛着刻骨铭心的疼。
恍惚间,他隐约看到萧璟然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到谢临晏垂眸避闪的目光,看到太后眼底淬毒的寒意。
桩桩件件。
顷刻间化作千万根淬了剧毒的细针,一针接一针,刺穿脆弱的心腔,刺得满目疮痍,扎得血肉模糊。
腥甜的血浪如暴风掀起的海啸,在心底喧嚣咆哮,渗遍四肢百骸。
萧璟瑜累极了。
是那种从骨血里蔓延开来的疲惫。
倦到他不愿再睁眼,不愿再面对这母子成仇、君臣猜忌的破败局面。
他只想浑浑噩噩地沉入睡梦,彻底逃离。
朦胧间,他好似真的坠入一场虚虚实实的迷梦。
梦里的自己,亦是这般无力颓然。纵有帝王之尊,却始终困在旁人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拼尽全力反抗,也不过是徒劳挣扎,最后只能蜷缩在无尽黑暗中,任由眼泪浸湿衣襟,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但萧璟瑜真的很想大哭一下。
他受够了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委屈,他并非无坚不摧,他这具以药续命的残躯真的……
快撑不住了。
颓然念头闪过脑海的刹那,心口的剧痛忽的猛烈。
这一回的痛感不再是虚幻的心悸,真切得刺骨,仿佛有寒铁硬生生穿透肌理,狠狠钉入心脏。
萧璟瑜艰难掀动眼睫,勉强睁开一线视野。
冲天的火光席卷眼前所有光影。
黑烟笼罩宫城,青烟迷蒙双眼,焦木味掺杂浓烈腥气扑面而来,周遭一切都变得灼热模糊!
是宫城?
明雍殿?
萧璟瑜怔目原地,只听喊杀声震彻云霄,从殿中火海之外传荡而来。
“杀谢贼!清君侧!”
“谢贼不死!天下难安!”
谢贼?
萧璟瑜听着这杀气腾腾的呼喊,心口冷意蚀骨。他试图呼吸,可呼吸也如刀绞。
视线不由得下移,移向心口。
刹那间,血液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