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寒铁利箭赫然贯穿自己的胸膛,锋利箭尖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浸透箭尾白色羽翎,浸透玄色龙袍。袍上金线龙纹沁了血,威武龙相骤的狰狞刺目。
血顺着衣角蜿蜒,滑过指尖,滴落在一绸桃花般的绯衣上。
谢临晏。
他坐在火中,云纹袖口血色繁华。
至于袖中的手,按在染满血污的箭支之上。
萧璟瑜费力抬眼,望向视线尽头的谢临晏。
火舌吞没那人衣角,浸满向来含着笑意、撩人心弦的桃花眸。
谢临晏温柔地低头,专注情深地看着怀中的萧璟瑜。那对眸心裹着读不懂、辨不清的情愫。
萧璟瑜心口蓦然生出难言情愫,他唇瓣翕动,可喉间被血气堵着,半个字都吐不出。
突然。
“嗤——”
谢临晏握住箭支。
寒铁擦过血肉,钝痛席卷全身。
喷涌鲜血溅起,温热腥气洒在萧璟瑜的脸上。恰逢此刻,悬梁倒塌,砸在他们附近,血混合火星,烫的他战栗不已,也彻底湮没了他最后一丝……
清明。
猝的,萧璟瑜睁眼。
耳边嗡嗡,残留着火海吞噬断垣,殿阁崩塌刹那的震动。
入目,又是熟悉的素色纱帐。暖炉药香氤氲,隔绝所有纷扰。
可耳鸣阵阵,仿佛喊杀声就近在咫尺,形同亲身经历。
萧璟瑜才要抗拒捂耳,手指恰好擦过一人衣袖。
红衣斐然,是谢临晏。
他手中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水,指尖处的羹勺刚要触及唇角。
“陛下,可算醒了,现下感觉如何?臣已差人去请崔太医,片刻便至。”
见天子终于转醒,谢临晏悬吊的心悄然落地,他柔声询问,声如鸿羽,生怕一个不慎惊扰到对方。
他的陛下已经脆弱到极致,不能再受半点刺激。
萧璟瑜的手指滑过身下绸单。他环视左右,眸色沉沉,凤眸水色上覆着化不开的寒冰。
听到谢临晏的关怀,他没有应声,仅是一言不发凝望眼前权臣。目光深处水雾涟动,又让帝王铮然傲骨死死压抑,禁锢在眼眶里兜转,倔强地不肯落下半滴。
既狼狈,又矜贵得让人心尖发颤。
谢临晏下意识地伸手想帮萧璟瑜拭去悬停在眼中的泪光,可伸手后,天子微不可察地侧过脸,避开他的指尖。
他心里一空,退而求其次握住天子露在衾被外的指尖。
手很冷,像积沉在皑皑雪岭的冰凌。
谢临晏试图暖回这刺骨的寒,轻声安抚道:“太后今日在宫道上的胡言乱语,陛下切莫放在心上,不日臣定会为陛下讨回说法,还请陛下好好休养,莫要心中生郁结,病上加病。”
“谢相放心,”萧璟瑜睫羽垂落,遮蔽眼底情绪,“朕对母后,本就从未有过半分期待,她那些诛心之语,于朕而言,本就无足轻重。”
他说的轻巧,谢临晏依旧眉头紧锁。
天子苍白脸颊上未褪尽的痛楚早已出卖了他。
所谓的无足轻重,压根就是骗人的谎言。
哪知他才这样想,萧璟瑜便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你觉得朕在骗你?”
“朕怎么会骗你呢?朕的确不在意太后的话,但……”
萧璟瑜笑了,可笑里没有温度:“朕确实很痛不欲生。这份痛,并不来源于母子成仇,而是源于朕倾尽真心、一心想要信任之人,自始至终都在……欺瞒朕。”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斩钉截铁。
血淋淋的声音在静谧的殿内回荡。
谢临晏指尖一颤,下意识地要去抱紧萧璟瑜:“陛下,龙体要紧,别再多想这些烦心事。再安睡片刻,一切都会好的。”
“多想?”萧璟瑜竭力推开谢临晏,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他的语气里,尚且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谢临晏。事到如今,你依旧半个字不肯对朕交待吗?”
“朕试过旁敲侧击,试过隐忍试探,试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始终固执己见,始终把朕给你的机会一次次无视,一次次浪费,将朕蒙在鼓里,把朕耍得团团转!”
积压已久的委屈和失望在这一刻彻底冲破理智的桎梏。
萧璟瑜不顾周身虚软,猛地抬手,狠狠打翻谢临晏手里的碗盏。
白瓷砰的炸开。
天子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失了所有分寸的困兽,往日里的矜贵温润荡然无存,只携一身累累伤痕,痛苦不堪地发出质问。
“你明明知道,朕这一生,最恨的便是被人欺、被人瞒、被人骗!”
“谢临晏,睿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你当真以为,朕什么都猜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