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宁宫中。

宫人手脚麻利地将浑身是伤的萧璟然抬入内室软榻，太后瞥一眼那早没了往日气焰的亲儿子，叹了一声，终究未曾多言，旋即转身移步至苏婉凝所在的侧殿。

苏婉凝在女官帮助下换了身素色软缎宫装，领口刻意高束，却仍遮不住颈间几道深浅交错的指痕。

那是萧璟然掐在她颈间的痕迹。

她端坐在榻沿，指尖抚摸颈间伤痕，像是要擦干净这污秽。如此楚楚可怜的姿态，哪怕太后心中不悦，也难免生了怜惜。

“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婉凝没正面看太后。她垂首，眼眶泛红，眸中水色欲落不落：“回太后，婉凝觉着殿中气闷，便想着独自往宫道上散散心，才下台阶，忽见睿王殿下倒在地上，身形狼狈不堪。婉凝心下担忧，想要查看，谁知……”

话音至此，她指绞锦帕，再难言语。

太后见她委屈苦闷，心中也是犯难，才思索如何处理此事，斓芷入内。

“太后，太尉求见。”

“好端端的，他怎会此时入宫？”太后疑惑道。

她抬眼看向斓芷，斓芷垂首，不敢对视。

太后立马了然。

“罢了，既已来了，哪有逐客的道理，宣他进来。”

言罢，她对苏婉凝又温声安抚几句，随后去外厅见苏彧。

苏彧是得了宫里人传来的信匆忙赶来，不清楚何事发生的他见太后走出，立刻上前：“听闻宫中出了变故，不知眼下究竟是何境况？”

太后由宫人搀扶着，坐于雕花檀木椅上：“婉婉方才在宫道上，让人污了清白。”

苏彧失声：“宫禁之中，哪里来的狂徒？”

然而太后沉默不语，俨然难以启齿。

苏彧见状，心中不祥预感更盛。

难不成……

太后猜出他的心声，无言颔首。

苏彧顿时不可置信：“王爷怎能这么做，他可清楚此事后果？”

话虽然这么说，可苏彧又觉得此事蹊跷。睿王为人嚣张跋扈他是清楚，可不至于掂量不清而玷污了苏婉凝。

但是看太后神色，此事不像有假。

太后则不愿对苏彧去提萧璟然如今的残破模样，当务之急，她要尽快挽回今日的损失。

不光是苏婉凝，还有，关于萧璟瑜……

见太后闭上眸沉思，苏彧知道对方有了别样的决断与盘算：“那依太后之意，婉凝如今，还能继续留在陛下身侧吗？”

太后一言不发，良久……

“婉凝既被萧璟然污了清白，再留在陛下身边，于理不合，于礼不符。既然此事因睿王而起，就将她指婚给萧璟然，册封睿王妃，三日后举行册封大典。至于皇帝那边，另行选个家世清白的姑娘吧。”

“这……恐怕不太妥当，”苏彧一心想要苏婉凝入中宫，见竹篮打水一场空，当然不甘心，“婉凝入宫一事人尽皆知，若突然改嫁睿王，必遭全天下人非议，臣请太后三思！”

“事到如今，早已顾不得什么非议与颜面，”太后道，“婉婉没能守身如玉，本就是她的错。退一步说，今日宫中事早晚会传到朝堂上，太尉是要等到朝臣上谏，逐婉婉出宫吗？”

苏彧哑然。

太后继续道：“再者，皇帝他……此番不会再妥协于哀家了。”

苏彧一听，雪上加霜的滋味迎面而来：“太后莫非是已经……”

“哀家并未明说，但……”

太后眯起双眸，她养尊处优，面容一如当年雍容，偏偏再提及刚刚一事时生了不少烦躁，让那张不减风采的脸瞧起来躁郁不少。

她捻着佛珠：“哀家一时失控，险些说出了那件事，皇帝眼下昏厥估计不会立刻察觉，但，保不齐以后会猜出什么。如今然儿伤重，要想不生波折，哀家多少要给他个退路，让他意识不到当年真相……”

听到“真相”二字，苏彧守在袖中的手猛然握紧。

他看起来比太后要更为心绪不宁，可嘴上说的确实另一番话。

“既然太后主意已定，臣也不再多言，只盼陛下不会对今日事多想……”

苏彧所言说对了一半。

眼下，萧璟瑜尚且顾不上细思太后的话，他仍在和谢临晏对峙。

药香萦绕在梁柱间，烛光缭乱龙纹帷幔。

萧璟瑜坐于软榻上。

“谢临晏，”他开口，声音沙哑，“自费峥闭门思过，阖宫上下卫戍，虎贲军由你掌控。不妨说说，懿宁宫前，睿王突然身负重伤、形同废人晕倒地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临晏沉默，并不应声。

萧璟瑜见他缄默，心口的痛楚更甚：“萧璟然即便成了哑巴，但你曾远赴边塞历练，耳力卓绝，百里能辨马鸣，怎会认不出他的声音？你怎么会看不来他的脸，你……分明是不想承认！”

“臣并非不想承认，”听到萧璟瑜这般说，谢临晏眸光终于松动。他利落跪地，墨发垂落，连同艳红衣摆拂过冰冷的青砖，“萧璟然必须废，否则陛下来日将深陷囹圄。”

这一句承认，让萧璟瑜喉中腥甜汹涌得更加猛烈。他剧烈咳嗽，声音干哑：“你废掉萧璟然，难道朕就能够高枕无忧吗？”

“臣是行为人臣之事……”谢临晏道。

“为人臣，理当忠君，可谢临晏，你软禁萧璟然，真的是忠君吗？”萧璟瑜轻声道，“你只是在铲除异己，清理自己的敌人……”

“安之……”

萧璟瑜唤着谢临晏。

“当年旧宫中，你许诺此生尽心辅佐，护朕一世周全。可时至今日，你何曾真心信朕？可将朕放在与你并肩的位置上。”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朕体弱多病，不堪大用，自始至终，都……”

他眼里的湿润漫出来，凝成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