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你的累赘?”
“臣从未这样想过,陛下为何……”谢临晏猛然仰头,“为何要……”
“你是没想,可你已经做了,”萧璟瑜痛苦万分,眼里水光斑驳,凤眸被打湿,“你从来……”
他刚要开口说完最后那一句话,忽而又剧烈咳嗽不止。
谢临晏伸手,将要紧紧拥揽住脆弱破碎的天子时——
萧璟瑜生生掐住自己的咳声,咬牙挤出一句话:“从来都没有把朕当做值得你携手一生的……”
最后两个字脱口欲出的刹那,谢临晏猛地站起身,单膝上了榻,把天子压在怀里。温暖的气息遮盖住对方的喃喃失语,然后用怀抱拢住不堪一击的柔软。
他把剩下两个字眼吞咽进彼此的唇齿相依间。
他不想听,他害怕。
他怕萧璟瑜真的恨透了他。
听着天子濒临崩溃的哀恸,他深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凄凉,吞没了他,也吞没了这个病骨支离却坚韧支撑天下的天子。
再一次。
谢临晏后悔了。
他应该再忍上几天,应该做的更不露破绽。
他恨透了自己。
恨自己专断独权。
“陛下……”
谢临晏吻上萧璟瑜悬在眼角的泪痕,他们在痛苦和怨艾中耳鬓厮磨。
“陛下……”谢临晏拥着萧璟瑜,不住道歉,“臣……知错了……”
可惜。
这一句认错来得太迟,迟到萧璟瑜根本不愿再听。
天子绝望至极地推开他,眼里光芒陌生又疏离。
他似乎回到了平素矜贵清冷的姿态,抚平二人纠缠时留下的褶皱。
奈何,心中的那块褶子,再也抚不平。
“谢临晏,你不必再道歉了,”萧璟瑜心灰意冷道,“朕……已经不想再给你机会。”
他受够了长达半年的试探,他放弃了。
天子再无半分儿女情长,扬声:“来人!”
秦福入殿,一抬眼瞧见跪地的谢临晏,就知事情不妙。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萧璟瑜别过脸,避开跪地的红衣身影:“传令尚书令,丞相谢临晏,欺君瞒上,罔顾君臣礼法,即日起,收缴相印,革去朝务,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入宫门半步!”
“陛下!这……怎好使得?!”
收相印可不是小事,秦福生怕是萧璟瑜一时动怒,忙道:“今早的事情也许有隐情,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无需多言,”萧璟瑜倒很平静,眼底毫无情绪,“即刻传旨。”
最后四个字,昭示此事再无回转余地。秦福了解萧璟瑜,知晓再劝无用,只得惶恐应下,去传尚书令拟诏。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谢临晏看了眼秦福离去的身影,再看萧璟然时,眼底千言万语无处说起。
“陛下不愿再见臣,臣谨遵圣谕。只求陛下,切莫再动气伤神,顾惜自身……臣……”
“告退。”
他叩首离去,没有回头。
萧璟瑜一并别过头。
他的指尖明明已抓破锦被,可仍撑着自己,不去看一袭红衣渐渐消失在明雍殿门外。
良久。
殿外的风卷起凉意,拂起榻边纱幔。
僵坐在榻上的萧璟瑜缓缓垮下脊背,回过神,心口的痛楚千针万线地穿梭胸臆,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秦福去而复返:“陛下,奴才已传旨尚书令。”
萧璟瑜疲惫道:“知道了,退下吧。”
“奴才遵旨,”秦福应声,忽的想起一事,犹豫片刻,小心翼翼询问,“对了陛下,乐坊匠人送回来的琴……该安置在何处?”
萧璟瑜眼神一动。
琴?
是那架刻了“寄君”二字,他想要给谢临晏看的古琴。
片刻前的谈笑调侃浮现眼前,连一个时辰都不到,早已不复存在。
古琴依旧,人也依旧,可弦声未起,和鸣未响,却沾满地悲凉。
萧璟瑜怔怔然孤坐原地,猝然间,又咳出口血。
“陛下……”秦福恐慌,忙要差人去请崔景和。
“朕无事……”萧璟瑜抬手,用贴身素帕擦净血迹,“将琴放在内殿小案上便可。”
秦福依言抱了琴,忧心忡忡看向萧璟瑜。
“无事,”萧璟瑜苦笑,“不过是……有些累了。朕歇歇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