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了夜雨后，萧璟瑜再次病倒。这一病，来得比前几日时还要凶险，甚至直接惊动了整个御医署。

太医令周秉已经到了还有半年就可以请辞卸官的年龄，一听天子病重昏迷，也顾不得自己年老体迈，领着一干医官围在偏殿，熬红眼睛想方子。

能惊动太医令，风声就势也传进懿宁宫里头。

眼下天子昏厥不醒，谢临晏禁足，朝堂大事再无第三人能出面主持大局，经苏彧带头请示，太后难得垂帘操持政务。待朝议结束，她即刻差人去请苏彧和裴崇谦来商议接下来安排。

等苏彧和裴崇谦进了殿，太后手执佛珠坐在主座，直奔主题：“皇帝的病反反复复总好不了，可朝政不能一直悬着。哀家固然能帮皇帝分忧，可日子依旧，难免有后宫干政的说法。既然谢相交了相印禁足府中，这丞相府诸事也该交给一个能担事的人来办。”

裴崇谦坐于右下首，听见太后说起丞相府该有新人入府议事，眼皮子一跳。

苏彧借势把话往下说：“太后娘娘所言极是。丞相府总揽六部庶务，一日无主便一日生乱。依臣之见，不如请太后娘娘暂代陛下决断，尽快择一人署理丞相府事。”

太后点首，转而问起裴崇谦的想法。

裴崇谦不亢不卑，沉声道：“老臣以为太尉所言差矣。一来，丞相府牵涉朝堂要事，不是寻常府司，关于其人员定夺必须要有陛下亲口圣谕方能执行。二来陛下龙体欠安，忌劳心费神，此时商议丞相府人事，恐怕会扰了陛下静养？”

太后碰了钉子，抬手端盏，掩住自己面上不快。

苏彧反问：“可丞相府事不可无人打理，依裴公所见，该如何是好？”

裴崇谦目光平静：“朝中庶务，有九卿各司其职，可选取一至二人协同担任署理。若这几日真出了军国大事，再由百官启奏太后娘娘定夺。”

他的话滴水不漏，苏彧就算想挑刺，也只能是鸡蛋里找骨头。他暗暗啧一声，再没发话。

苏彧吃了瘪，太后当然更不会和裴崇谦这老骨头硬碰硬。

“那就依裴公所言，明日早朝时与九卿协商丞相府主事人选，等过几日皇帝身子好些，再行启奏。”

苏彧和裴崇谦起身离座称是。

之后三人又心照不宣地说了些无关痛痒的朝堂琐事，不多时，裴崇谦便以“宪台还有公务待理”为由，率先告退。苏彧见状，也只得跟着起身行礼告辞。

汉白玉石阶两旁，梧桐叶簌簌作响，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位老臣身上。

“裴公留步。”

苏彧快步追上裴崇谦：“丞相禁足之事闹得风波当真不小，看来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连相印都收了。也不知陛下心里究竟作何打算，若真派了人来接管丞相府，谢相之位，恐怕……是真的要到头了。”

裴崇谦垂着眼，仿佛没听出苏彧话里的试探：“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臣子可以妄自揣测的？再者，谢相也只是暂交相印，太尉不可把话说得过早。”

苏彧让他呛了一声，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正欲继续说些什么，却见阶前快步走来一人。

来人一身青色官袍，是侍御史杜瑾行。他先是对着苏彧躬身行礼，随即转向裴崇谦，拱手道：“裴公，学生找了您好久，宪台有急件待您过目。”

裴崇谦颔首，对苏彧道：“既然宪台有事，老夫就先失陪了。”

两个老臣政见不和，本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苏彧没问出想要的，也由着裴崇谦自行离开。

待走远了些，杜瑾行看了眼周围，轻声道：“裴公，不知方才太尉在跟您说什么？”

“当然是谢临晏禁足一事。苏彧盯着丞相府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这次太后召我们去懿宁宫，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裴崇谦脚步慢了下来，他叹一声，“老夫权且用陛下病重的由头，暂时打消了他们的念头，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陛下要是一直这么病着，早晚他们会想方设法往丞相府里安插人手。到时候，谢临晏就算想复起，也难了。”

“陛下这一病，真是一波三折，”杜瑾行也皱起了眉，“加上相爷禁足，满朝文武都在私下议论帝相矛盾，弄得人心惶惶。”

“再人心惶惶，该办的事也得办，”裴崇谦道，“陛下重病不醒，朝堂上的事情你要多留个心眼，以免有人趁机生事。”

杜瑾行点头应下，二人正往宫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公！杜侍御！”

回头望去，一身银甲的陆承煜正快步朝他们走来。

他见到两人，先是对裴崇谦匆匆行了个礼：“裴公近来可好？”

裴崇谦点头问道：“左中郎将今日怎么有空来此处？可是有什么要事？”

陆承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杜瑾行跟前：“说来冒犯。裴公，晚辈想向您讨要一下杜御史用用。”

他是个急性子，说话间已经动手去拽人。

杜瑾行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知道自己拒绝不掉陆承煜，于是等站定后对裴崇谦请示：“裴公，那学生先失陪了。”

裴崇谦看得出陆承煜这一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碍于杜瑾行也算是谢临晏提拔的人，于是点头默许。

得了允许，陆承煜忙不迭把人拉走。

等走到宫墙僻静处，才松开手：“杜瑾行，你是文官，鬼点子最多。快帮我想想，跟医官套近乎都有哪些法子？”

杜瑾行一愣：“好端端的，你找医官做什么？”

“相爷下了死命令，我必须想方设法拉拢一个人，”陆承煜摊手道，“这人对相爷至关重要，不敢耽搁。而我也就剩这两日还能在宫中自由行走了。等费峥解除闭门思过，重新接掌虎贲军，我就再也没机会入内宫走动。你左右无事，可一定要帮我这个忙，不然我回去没法向相爷交代。”

杜瑾行见他急得直跳脚，猜到事情不小，于是问：“你要找的，是哪个医官？”

“太医丞，崔景和。”

懿宁宫。

檀香快燃到了尾端，余韵里裹着焦苦。

太后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凤目半阖。

“那日宫道上皇帝不是身子大好，怎么突然又病得这般重？”

斓芷换了香，接着跪在绒毯上，动作小心地给太后捶腿：“或许……是与谢相有关吧。昨日收印禁足，形同壮士断腕，是以心绪郁结，牵动了旧疾。”

“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