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坠，舒月细细端详看向端坐于前的天子。她目光怜爱，仿佛长辈一般落在萧璟瑜清隽苍白的眉眼上，又似乎透过他在看另一位感情深厚的故人。良久，她回了神，温柔道：“陛下，可否容奴婢一观画卷？”

萧璟瑜与舒月虽有且仅有一面，却觉得她的话有种无形力量。他将画卷交于舒月，后者接过画展开，指尖拂过纸面，轻摸素帛中那位舞剑女子，仿佛触碰的是此生唯一的念想。

“陛下觉得画中人如何？”

萧璟瑜不明白舒月话中的含义，如实答道：“风骨绝尘，眉眼惊鸿，不是一张画轴能绘出其神韵。”

舒月唇角漾开：“恐怕不止……”

萧璟瑜不言，他明白舒月想对他说什么。

舒月指尖轻点画中人眉眼，又看一眼萧璟瑜，喟叹一声：“稚子似母，果真分毫不假……”

殿内烛火一颤。

“你说的话，何意？”萧璟瑜唇瓣一抿，艰难出声。舒月则目光平和声如落雪：“陛下，莫急，先听奴婢说，您……可听过宸贵妃的故事？”

萧璟瑜强压不安，敛眸道：“略有耳闻，宸娘娘应该是父皇最喜爱的女子。”

“是不是先帝最爱的女子姑且难以断言，但贵妃确实和先帝有一段姻缘偶遇，”舒月柔声道，“贵妃娘娘早年间是乐坊出身，是坊中最善音律和歌舞的招牌。兰苕翠，莲花旋，一曲千金难求，一歌响彻云霭。隆庆年间，先帝一时兴起，想去乐坊图个新鲜，这一去，正巧听见娘娘的歌声。一见佳人倾心，娘娘就此入宫，盛宠无双，不过两载便册封贵妃，冠绝后宫。”

萧璟瑜不语。宸贵妃的盛宠宫里头都悄悄传过，当初他和谢临晏在旧宫时，也曾听说这位貌美佳人深得圣意的传奇故事。甚至不少宫人都道，宸贵妃若未早逝，皇后之位，先帝必定属意宸贵妃。至于太子，也定然是……

舒月看着萧璟瑜的眼神，像是洞悉对方心中事，叹了一句：“宫人闲话，多少有胡乱揣测圣意之嫌。要是没有这些闲话，娘娘或许不会遭遇横祸。”

萧璟瑜睫羽一动。

舒月继续道：“贵妃受宠第三年，与太后一前一后身怀有孕，先帝龙颜大悦，大赦天下。而历来大赦，要么是更改年号，要么天降祥瑞，宫中从未开过因妃子有孕而大赦的先例。宫人见风使舵，慢慢在私底下说，贵妃盛宠不衰，万一先产子，皇后之位估计要换人。”

萧璟瑜眼底的神色越发沉黯。

贵妃有孕时，太后应该尚居中宫。

三人成虎，太后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人，想想也能猜出她对这个威胁地位的女人会有怎样的恨意。

“那么贵妃她……”禁不住忧虑，萧璟瑜问道。

“贵妃虽然家世清白，可到底不是贵女出身，她清楚大胤门第观念森严，后位不是自己能得的，因此对中宫仍恭敬有礼，无半分懈怠，”舒月叹一声，“陛下，传言都道贵妃集千万宠爱于一身，可实际上……贵妃在宫中也是谨言慎行、郁郁寡欢，以至于从来没笑过。她本来……是可以在乐坊自在地当一名舞师，世事无常，她得了先帝青睐，入了囚笼，成了无根无源的浮水萍。贵妃一直都很期待肚子里即将诞生的这个孩子，说不准来日能给生活添些盼头，往好的说，万一能随孩儿去封地生活……可……”

萧璟瑜心一揪。

他知道结果。

宸贵妃难产，胎殒人亡。

而舒月话锋一转：“可贵妃万万没想到，她一心一意恭敬侍奉的皇后，是害了她的命，抢了她的孩子的刽子手。

！

萧璟瑜刹那色变，他颤声道：“太后害死了贵妃？”

“陛下还不明白吗？”舒月一把攥住萧璟瑜的手，力道极大，几乎要把指尖剜进萧璟瑜的腕间，“贵妃诞下的压根不是死胎。”

“是陛下。”

“是你。

轰——

萧璟瑜脑中一响，眼前阵阵发黑。

舒月泪眼婆娑，潸潸滑落脸庞，她怕让门外人听出端倪，握紧萧璟瑜的手腕，嘶哑着压低声道：“贵妃当年产子时，医官等外人不便入内，我等宫女被接生稳婆以不通房中事请出殿门。谁都不知道殿门之后，贵妃让稳婆灌了红花汤……”

萧璟瑜道：“这稳婆是……”

“是太后的人，”舒月道，“太后佯作对贵妃关心，让斓芷帮忙请了稳婆，实则找的是她买通好的人，以贵妃难产为由，把生产时服用的汤药换成了红花汤。”

“红花活血，令贵妃产时大出血，等好不容易拼死诞下您，稳婆却谎报贵妃诞下不祥死胎，将您掉包，蒙蔽先帝。至于一个时辰后，刚出生不久的您就被悄无声息送入太后宫中，成了她刚生下的嫡子……”

萧璟瑜喉间涌上腥甜，他怔怔看向那幅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的画像，恍若没了魂魄。

“奴婢彼时随侍，总觉得贵妃身死过于荒唐，想面见先帝道明疑点，”舒月道，“可太后先发制人，在先帝面前谗言构陷，称贵妃诞下死胎乃是天谴不祥。先帝悲痛欲绝，因不愿提及此事，遂下旨焚毁贵妃所有画像、封禁旧宫、遣散所有近身宫人。奴婢出宫不久，苏家很快派人追杀。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装疯卖傻，在出宫采买的旧友帮助下回宫中藏匿数十载。直到见到您的那一刻，奴婢才明白太后为何要对贵妃的宫中人赶尽杀绝，要毁掉所有关于贵妃的画像。因为您……和贵妃几乎生的一模一样。”

“陛下！如今太后从来不是您的生母！她是谋害您亲生母亲的血海仇人！这幅留存下来的画像，便是铁证！”

话音落地的瞬间——

轰隆隆。

窗外惊雷骤然炸响，霹雳撕裂沉沉夜幕。

狂风裹挟着滂沱暴雨疯狂砸落，整座皇宫簌簌震颤。

雨势扫过宫墙，墨色乌云压满苍穹，逐渐布满整个都城。

丞相府，谢临晏将密函递给韩晖。

他已经读完上面内容，是陆承煜帮他打探来的讯息——贵妃血崩薨逝，腹中孩儿胎殒宫中，身陨一个时辰后，太后产子。

一字一句，都与崔景和说的不差。

一股彻骨寒凉蔓延谢临晏的全身。

他早该猜想到的。

难怪太后对萧璟瑜只有操控与利用；难怪太尉苏彧始终对帝王暗藏敌意、步步针对；难怪苏彧敢打着“清君侧”在明雍殿前将萧璟瑜……

韩晖看完密函：“相爷，此函仅佐证宫中旧闻，世人皆道宸贵妃命薄，难产失子，您何以笃定其中藏有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