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权诡手段，你还能不清楚？盛宠无极的贵妃，身体康健，起居优渥，怎会无端难产，恰逢其时胎殒人亡？世间哪有这般巧合的祸事？”谢临晏眼底阴寒，“从始至终，便不是难产殒命。”

“可相爷，时隔数十载，人证湮灭，物证无存，这终究只是揣测，无从查证……”韩晖道。

“并非无从查证。”

谢临晏道：“想办法传信陆承煜。”

“相爷的意思……”

“让他想办法去拉拢崔景和，这个人，很重要……”

谢临晏道。

说话间，他的视线转向窗外。

屋檐垂落天公瓢泼泪雨，龙门倒倾水涧澹澹。

皇天有漏处，后土再无宁。

朗朗乾坤漆黑地再看不见天明的象征，他的陛下在宫中，迎上山雨风满楼，那具残破不堪的身躯，是否还能巍然不倒？

陛下……

谢临晏伸指握紧窗柩，视线飘远至满城风雨。

狂霖呼嚎，净室大门打开。

秦福在门外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总算等到萧璟瑜出净室。因出门匆忙，萧璟瑜只着一件外袍，让飓风吹的衣袖翻飞，恍若风雨摇曳的一叶扁舟。秦福有眼力见地撑了油纸伞：“陛下！雨势汹汹，要不您先在净室休息，再等一阵子回宫可好。”

“不用，”萧璟瑜眼里空茫一片，“朕想……一个人走走。”

“可是陛下，夏日暴雨最是侵骨寒凉，”见萧璟瑜脸色不对，秦福放轻声音，“您旧疾初稳，雨露沾身极易伤及肺腑……”

“让朕一个人走走吧……”萧璟瑜失魂落魄道，声音恍似让雨露冲垮的层云薄雾，几乎要在顷刻中随风而逝。

他空茫的眼底倒映漫天风雨，风猛电闪撞开漆黑如墨的夜色，刺痛他的眼，砸碎他的心扉。

冰冷的雨珠狠狠撞在发间、眉眼、肩头，不过瞬息，浸透衣袍，寒意侵蚀，几乎连骨髓都几乎要冻僵。

可萧璟瑜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能听到沙沙簇雨，听到雷声自九霄云间重重砸落。

瓢泼大雨把他整个人吞没，让雷鸣简直要把他碾碎成齑粉。帝冕碎珠犹如雨帘，沾湿他的脸庞，像极了溢满出眼眶的泪。

天子不可失态，不可落泪。

只能把自己淹没在决堤暴雨中。

把过往二十余年萦绕心底的所有困惑、郁结、不解与委屈，在风威涛涛声中尽数宣泄而出。

萧璟瑜终于明白，为何太后对他疏离？为何抛弃他在旧宫十多年不闻不问？为何偏心睿王以至于毫无底线？

不是他身体孱弱不堪大用，更不是太后不善亲睦……

只因从始至终，所谓岁岁晨昏定省，恭顺跪拜都只是一个可笑至极的笑话……

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

不须母烦扰，但愿母常安*。

少时别宫，他也曾羡慕旁人有家可归，有母可依。成人后，也曾幻想母慈子孝的一日。

没想到，一切都错了。

他的一腔孝心，皆付诸仇贼。半生卑微，皆是徒劳。

雨幕击碎萧璟瑜仅存的理智，他俯身剧烈咳嗽。

朱红浸染手掌，沾红嘴唇。

可看清满手鲜血，萧璟瑜陡然笑了。

苍天不仁，世事荒谬。

他的二十多载，活得何其愚蠢，何其可悲！可笑！

凛冽夜风裹挟冰凉雨气扑面而来，打在萧璟瑜的凤眸睫羽间。

同时。

打在宫城外谢临晏发冠垂落的流苏上。

他立在窗前，目光穿透雨雾，满心挂念远方宫城。

他隐约见到萧璟瑜一人站在青石宫道上任风雨吹打飘摇，可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孤零零立在方寸大的桎梏间，动弹不得。

两处相思牵挂，一地沉恸冷凝。

他再也碰不到他的心上人，再也不能将其抱入怀中。抚其发，慰其心，拥其入眠。

雨浪滂沱，洗褪碧瓦霁光，可永远洗不净彻底不再澄澈的心扉。

阴霾雷霆之后，等到的，也不见得是万里晴空……